“你给我跪下!”
福贵踉跄几步,顺从地跪在了院子中央,膝盖磕在青石板上,发出闷响。
福贵娘看着儿子膝盖蹭破了皮、还在渗血,又要开口劝,却被徐老爷一眼瞪回去:“你还劝?他变成这样,都是你惯的!”
福贵在院里笔直跪了半个时辰,后背始终未弯一下。
家珍抱着孩子,望着跪在院中的丈夫,心中五味杂陈。她是个传统女人,打从嫁过来那天就认了“嫁鸡随鸡,嫁狗随狗”的理。可福贵实在是混得不像话,嫁过来才几年,家里不顾,孩子不管,夜宿青楼也就罢了,如今家产还被他输了一半,往后的日子,可怎么过?
院子角落,长根缩在一旁,也是红着眼睛。他做徐家的长工做了一辈子,徐家就是他的根。要是徐家倒了,他无儿无女,无依无靠,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。
整个院子寂静无声,空气沉闷得似要凝住。
突然,徐老爷身子一晃,头向后仰去。
“他爹!”福贵娘尖叫一声,众人大惊失色。
福贵慌忙想起身,双腿却早已麻木不听使唤,“咚”地一声歪倒在地。但他手脚并用,拼命爬向父亲,颤抖着手继续推拿顺气。泪水混着血水流进嘴里,咸涩苦涩:
“爹……儿子错了!儿子混账!您千万千万别有事啊!”
半晌,徐老爷缓缓睁开眼睛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气息渐渐平稳下来。他流着泪,斜眼睨着儿子那副满脸血污、悔恨交加的模样,心中滋味难言——这糊涂了半辈子的混账,如今总算知道怕了。
又沉默了好半晌,他才颤颤巍巍地开口:“福贵呀……”
“哎!爹,您说,儿子听着。”福贵如捣蒜般点头。
“咱徐家虽说算不得顶顶富贵,可你爷爷当年就跟我说:‘儿啊,哪怕你再混账,吃喝嫖换着花样来,家底也败不完。可就一条:你不能沾赌。’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下去,带着几分愧疚与悔恨:“可我当年偏不听,跟你爷爷犟着来——吃喝嫖我都不沾,就好这一口赌。”
说到这儿,他回头瞥了眼福贵娘。果不其然,老伴脸上挂泪,眼神里却还带着几分对他当年的怨怼。
“到了你这儿,我把你爷爷的话原封不动传给你,谁知你跟你老子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!吃喝嫖也就罢了,偏偏也盯着那张赌桌不放。好嘛,我当年败了一半,你又败了一半……真真是‘虎父无犬子’啊!”
福贵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,手上推拿的力道加重了几分,嘴里忙不迭地应承:“是是是!爹,我错了!以后再也不赌了,我真的改,拿命改!”
徐老爷斜眼钉着他:“真不赌了?”
福贵盯着他爹的眼睛,举手对天誓:“真不赌了!爹,我再赌就是存心害死您啊……”
他扫过一旁抱着凤霞、眼圈通红的家珍,声音紧得像要断裂:“我要是再赌,拿什么养活家珍娘俩?我还算个人吗?”
“我信你个鬼!”徐老爷长叹一声,不耐烦地挥开他的手,“谁让你起来了?滚回去跪着!”
福贵听到“跪着”二字,非但不惧,反倒喜上眉梢,连忙再次跪到院子中央——爹肯骂,肯让他跪,说明这口气算是顺下去了。只要爹这回挺过来了,往后余生,他做牛做马也要补上这个窟窿。
福贵娘想学着儿子的样子给老伴揉揉头,徐老爷却喘着粗气摆摆手:“我没事……福贵,我问你。”
“照你所说,那龙二哄着你、瞒着你,跟你赌了快半年?”
“是!”福贵跪在院子里,仰起头,“那龙二嘴甜得像涂了蜜……”
徐老爷抓起桌上的茶壶就砸过去。茶水泼了福贵一脸一身,茶壶滚在地上,碎了。
“这就是个套!”他的声音劈了叉,“赌场和那些‘掮客’惯用的手段!先哄着你赢,再一点点套你的钱,最后让你输得倾家荡产!你在里头混了这些年,难道没听过?”
“听过……”福贵不敢去揉被砸痛的肩膀,只抹了一把脸上的茶水与泪水,满心苦涩。连他自己也说不清,那时怎么就鬼迷了心窍,一步步踏进了这烈火烧身的圈套。
徐老爷眉头紧锁,额头上的皱纹挤成了一个“川”字,厉声追问:“龙二那厮,心思歹毒,分明是冲着我徐家全部家当来的!怎么偏在这时漏了底?以你这猪脑子,不可能自己明白——你究竟有没有说实话?”
姜还是老的辣。徐老爷不愧做了半辈子家主,一句话,便如利剑出鞘,直指要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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