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贵一怔,此时却容不得半点迟疑,赶忙答道:“爹,我说的句句是实——是赌场的春生,前些日子曾提点过我一句,我一直没往心里去。直到昨晚留了神,才看明白的。”
“春生是谁?”徐老爷追问。
“是赌场里的记账先生,平日里端茶倒水、磨墨跑腿的主儿。我时常给他几个赏钱,许是念我一点好。”
“呸!”徐老爷一口唾沫啐在地上,溅起一点尘土,“你对外面的野狗倒是大方!”这话他信了三分,可转念一想,那股火气反而像浇了油的柴,腾地窜上了天灵盖,“说你蠢,还真不冤!人家早把路标竖在你眼前了,你竟像个瞎子,拖到昨晚才摸到门框!”
“是,是……”福贵低下头,不敢吭声。
徐老爷没再说话。他只是缓缓转过头,目光沉沉地望向院子里那棵苍老的槐树。
半晌,他才看向一旁红着眼圈的长根,摆了摆手:“别哭了,去给他煮碗面。”
长根低低应了一声,撩起衣角擦了擦眼角,便小跑着往后厨去了。
徐老爷又转向福贵娘,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,涩得让人心头发紧:“等他吃完,让他去把龙二叫来。我……我去请中人,帮他把账平了。”
福贵心头猛地一沉,像是有块巨石砸进了冰窟窿。尽管他已经经历过一次,可“平账”二字依旧像两枚冰锥,狠狠扎进胸口。
——这笔债,终究是躲不过的劫数。
他深吸一口气,稳了稳发颤的手指,试探着问:“爹,就这样把钱给龙二?咱们……不用准备准备么?”
前世的他,到死都没想明白:爹怎么就那么老实,把账全还清了?哪怕暗中留下一两件值钱的物件,娘也不至于没钱抓药,生生在那张破床上咳断了气,最后连口薄棺材都凑不齐。
“啪!”
一声脆响炸开,徐老爷抓起手边的茶碗狠狠摔了过来。瓷片四溅,滚烫的茶水泼在福贵的手背上,瞬间红了一片。
“你还想怎样?赖账?”徐老爷指着他的鼻子,恨铁不成钢地骂道,“你以为能赖得掉吗!那些人是吃素的?”
这败家子哪里明白,他徐家虽是败落了,可在这县城里,脸面就是命,信誉就是根。公开赖赌债,往后还如何在人前抬头?何况那些赌徒多是刀尖舔血的亡命之徒,为一块大洋就敢捅刀子,更何况是徐家的一半家产。不把这祸根彻底斩断,福贵和家珍往后的日子,哪还能有一刻安生?
福贵听着他爹絮絮叨叨,那些话语像是一根根细针,扎在他心上。他渐渐懂了。千条万条理由,说到底只有一条——他爹,要脸。
福贵心里满是意外,甚至有些嗤之以鼻。他爹一辈子没饿过肚子,哪里知道饿肚子的滋味?那是胃里像有只手在狠狠地抓,是眼冒金星,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。到了那个时候,命都不值钱了,脸面能值几个铜板?再者说,他跟龙二那笔赌债,恐怕早已超过了家产的一半。就这么去平账——福贵不敢再往下想。老爷子那口气本就悬着,真要挨这么一下,怕不是当场就得背过去。
福贵赶紧说道:“爹,您不明白,我跟龙二的账,有些记得不是那么清楚,全是糊涂账。您要是太好说话,这笔钱肯定要出多了,那是任人宰割啊。”
这次轮到徐老爷发愣。他早年混迹赌场,也是懂的——赌债确实有不清不楚的时候,就比如利息,收不收、怎么收,差别能差出一个天一个地。
“你小子……”徐老爷眯起眼,目光里透出一丝审量,“难不成有什么主意?”
能省下一点,总是好的。
福贵跪在地上,一拍巴掌,眼睛亮得惊人:“简单呀!您忘了家珍爹是干什么的?爹,等会儿咱们一起去趟我岳丈那里!”
徐老爷和家珍同时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