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身走出米行，站在大街中央，清了清嗓子，扯着嗓子高声喊了起来：
“各位街坊邻居，父老乡亲——！”
陈掌柜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，瞬间一片空白。
福贵的声音洪亮，透着一股混不吝的坦荡：
“瞧一瞧，看一看啦！我是陈家米行的女婿，徐福贵！从前我太过混账，不是个东西！今天，我就在这儿，给我老丈人磕一百个响头，求他老人家原谅！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嗓子：
“岳丈大人在上，我福贵给您磕头赔罪啦——！”
福贵也就喊到这里。
陈掌柜只觉得眼前发黑，耳朵里嗡嗡作响，什么体面、什么怒火，全被这泼皮无赖般的行径炸得粉碎。他“哐当”一声把花瓶塞回家珍怀里，几乎是踉跄着冲出米行，一把死死拉住福贵的胳膊，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气急败坏，甚至带上了哀求：
“祖宗！我的活祖宗！求你别喊了！进屋！快进屋！”
被老丈人拽进了店，福贵整了整衣襟，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：“岳丈大人，您肯听我说话了？”
陈掌柜脸色铁青，胸口剧烈起伏。他看也不看福贵，对着一旁看得呆若木鸡的伙计，粗声招呼了一声“看店”，便转身，像躲避瘟疫一样，疾步向后院走去，把家珍和福贵彻底晾在了前堂。
家珍愣在原地，抱着冰凉的花瓶，不知所措地看向福贵，眼神里满是惊慌和茫然。福贵却冲她眨了眨眼，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慌乱，反而带着点让她心惊的笃定：“放心，我去跟爹好好赔礼道歉。”
陈掌柜正缩在里屋的黄花梨木椅上，手里攥着个空茶杯生闷气。一看见福贵竟然还敢跟进来，他更是气得七窍生烟——这小子的脸皮，怕是比县城的城墙还厚！
“爹！”福贵凑上前，笑着喊了一声。
陈掌柜猛地别过脸，后脑勺对着他。
“岳父！”福贵又换了个称呼，语气更显“恭敬”。
“你有屁就快放！放完赶紧滚！”陈掌柜咬着牙，想骂得更狠些，可又怕这混不吝再在外头犯混，只能捂着胸口，紧紧闭上眼睛，眼不见为净。
“爹，以前千错万错，都是我的错，我真的知错了。”福贵的语气忽然沉了几分，少了几分嬉闹，多了几分恳切，“您不看家珍的面上，也要看凤霞的面上，原谅我一回，行不行？”说着，他竟真的撩起长衫下摆，“噗通”一声，重重跪在了冰凉的青砖地上，身子一伏，深深揖了下去。
陈掌柜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，连眼皮都懒得抬。
这时，家珍生怕两人再起冲突，把凤霞托给伙计照看，紧跟着进了屋。她看见福贵跪在地上，爹闭目不理，心又揪了起来。她走到陈掌柜身边，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，声音柔得发颤：“爹，福贵他知道从前做得不对，今天是专程来给您赔不是的。您就……您就消消气，别跟他计较了。”
“你还向着他？”陈掌柜猛地睁开眼，冲着女儿低吼，眼底是深深的痛心和失望，“他从前干的那些事，哪一桩哪一件是人做得出来的？啊？要不是凤霞都这么大了，我早叫你跟这和离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