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贵清了清嗓子,抬起头,语气带着点商量:“老丈人,俗话说,江山易改,本性难移。您不信我改了,也是情理之中。要不,您给指条明路?要怎么着,您才肯原谅女婿这一回?”
陈掌柜瞪圆了眼,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。他手指颤抖地指向跪得笔直的福贵,转向家珍,声音因荒谬而拔高:“你瞧瞧!你瞧瞧他这模样!这像是认错的样子吗?“
家珍也埋怨地看向福贵,急得跺脚:“福贵!你好好说话!”
福贵心里却一片雪亮。他清楚自己前世混账到了什么地步,在老丈人心里,自己早就不是个人了,是头披着人皮的畜生。一头畜生不管说什么,老丈人都不会当真。事实上,前世直到老爷子闭眼,都没原谅他,连带着跟家珍也几乎断了关系。如今空口白牙来认错,就算他把头磕破,腰弯折,陈掌柜也绝不会听半个字。他前世活到九十,这点人情冷暖、世态炎凉早看透了。与其低三下四求一个注定得不到的宽恕,不如……兵行险着。先把老丈人的气性撩拨起来,把这潭死水搅动,总要先把这关闯过去,日后再慢慢来。
你别说,几十年没当纨绔了,重新捡起这混不吝的做派,居然……驾轻就熟。
他索性又撩了撩长衫下摆,跪姿挺得更直了些,语气却莫名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认真:“岳父大人,您先别急着赶我。听我把话说完,说不定……您就肯信我是真改了。”
陈掌柜索性重新闭上眼睛,还抬手捂住了耳朵,用实际行动表示“不听不听,王八念经”。
“当年咱们县里,最有名的头号大混蛋,可不是我徐福贵,”福贵自已说自已的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是我爹。这事儿,您总该知道吧?”
陈掌柜身子微微一僵。
“福贵!”
家珍又羞又气,脸都红透了,这混不吝怎么敢当众说自己公公的不是,传出去像什么话!
福贵却没停,像是没看见妻子的窘迫,接着往下说,语气甚至带着点探讨的意味:“那您知道,我爹后来……怎么就不混蛋了吗?”
陈掌柜终于忍无可忍,猛地睁开眼,一把抓起桌上的空茶杯,胸口起伏得跟拉风箱似的,呼哧呼哧直喘。家珍慌忙提起茶壶,手忙脚乱地给他续上热茶,眼睛却哀求地看向福贵,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:求求你别说了。
陈掌柜端起茶杯,猛灌了一口,滚烫的茶水似乎压下了一点火气,才慢悠悠开口,语气里的嘲讽浓得化不开:“我倒要听听,你这张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!你爹?哼,那是把祖上留下的家产输了个七七八八,实在没本钱再混蛋下去了,这才不得不收了心,勉强像个人样!要不然……”他顿了顿,瞥了一眼脸色惨白的女儿,后半句“你以为我能把家珍嫁到你们徐家?”硬生生咽了回去,化作一声重重的冷哼。
说着,他转头想从女儿那儿讨个认同,却见家珍不仅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,眼神躲躲闪闪,一副欲言又止、大祸临头的模样。
陈掌柜心里忽然“咯噔”一下。
到底是商场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人。他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,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,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,他却浑然不觉。他死死盯着福贵,指着他的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叶:“你……你该不会是……”
福贵见状,知道火候到了。他立刻深深伏下身去,额头几乎贴到冰凉的地砖上,声音里带足了悔恨与惶恐:“岳父!我混账!我不是人!我……我被龙二那伙人下了套,把咱徐家……一百多亩地……全输光了!”
“什么?!”
陈掌柜如遭雷击,手里的茶杯“咣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他猛地站起身,却又因巨大的冲击而一阵眩晕,重新跌坐回椅子里。他指着福贵,张着嘴,嗬嗬地喘着气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只有那双因震惊和暴怒而充血的眼睛,死死瞪着地上那个身影。
他本来就看不上福贵游手好闲、挥霍无度的性子,当初肯点头把女儿嫁过去,多半是看中徐家殷实的家底——百多亩好地,几代人也吃不完,女儿嫁过去至少衣食无忧,不必受穷。他万万没想到,这混账竟然……竟然真的走了他爹的老路,而且青出于蓝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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