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贵前世,陈掌柜听闻这个消息时,二话不说就派了顶轿子,强把家珍和凤霞接回了娘家,死活不肯让女儿跟着福贵去受苦。
奈何家珍性子极拗,哪怕日子再苦也认定了这个人,执意要回福贵身边。陈掌柜气得险些当场吐血,从此便与女儿断了往来。
此刻,陈掌柜那股怒火再也压不住,也顾不上这混账会不会再犯浑撒野。他眼尾赤红,胸膛如拉风箱般剧烈起伏,朝着门外拼尽气力嘶吼:
“来人!来人啊!!”
前院的伙计跑得气喘吁吁,进门就躬身:“东家,您叫我?”
“去!快去!”陈掌柜指着伙计,声音嘶哑颤抖,“把少爷给我叫回来!立刻!马上!”
家珍吓得魂都飞了,慌忙扑上去拽住父亲的胳膊:“爹!爹!您叫哥回来做什么呀?”
“做什么?”
陈掌柜猛地甩开女儿的手,力道太猛,自己都晃了一晃。
他指着福贵,咬牙切齿:“叫你哥回来,拿上棍子,把这个惹祸的倒霉玩意儿、这个败家的畜生,给我打出去!扔出去!”
“岳父,您先别气!听我说完!”福贵跪在地上,抬起头大声喊道,试图压下满屋的混乱,“您就说,经过这一遭,您信不信我这回是真的知道错了,是真的想改?”
陈掌柜霍然回首,满脸怒容,五官因极致的愤恨而微微扭曲。他死死咬着后槽牙,从齿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话来:“我信!我当然信!”
话音未落,他随手抄起墙角那根用来顶门的硬木棍,带着呼啸的风声,劈头盖脸便朝福贵砸去。
福贵不闪不避,甚至挺直了脊背,硬生生受着。“嘭!嘭!”两声闷响,棍棒结结实实地落在肩背上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“爹——!”家珍发出一声凄厉的悲呼,想要扑上去,却被吓得僵在原地。
仅仅两下,陈掌柜的动作却骤然停住。他像是突然被抽干了力气,一把将木棍远远掷出,颓然跌坐回椅中。刚才的暴怒瞬间崩塌,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与厌弃。
他喘着粗气,声音沙哑而苍凉:“你又不是我儿子!我打你干什么?……白费我的力气!”
他转向女儿,语气斩钉截铁,不容置疑:“家珍,你听着。等你哥回来,你就跟他走。带着凤霞,跟这畜生去把和离书签了!以后就住回家里,爹养你,养凤霞,不用再跟着这种不是人的东西受一天委屈!”
家珍“咚”的一声也跪了下来,膝盖砸在青砖上的声音让人心头发颤。眼泪瞬间决堤,她抱住父亲的腿,泣不成声:“爹!我不离开福贵!求您了!求您别赶他!”
“你说什么?”陈掌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气得胡子都在抖动,“你这个不孝女!是鬼迷心窍了是不是?跟着这种烂到根子里的混账,有你哭都找不着调的那一天!”
“岳丈!”
福贵突然大喊一声,声音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,甚至压过了家珍的哭泣,“家珍她又怀上了!您难道想让这两个孩子,一出生就没了爹,顶着没爹的名头长大吗?”
家珍哭声戛然而止,愕然地抬头看向福贵,手下意识地捂住了依旧平坦的小腹——她自己怎么丝毫不知?
其实福贵并未说谎,只是时候尚早,家珍此时才刚怀上,还未显怀,自身也未有明显感觉。前世也是约莫两个月后,家珍才发现有孕,可那时福贵依旧死不悔改,家产也输得精光,她才心灰意冷,拖着沉重的身子,带着凤霞回了娘家养胎。
陈掌柜猛地扭头,锐利的目光如刀子般射向女儿。
家珍在父亲和丈夫的目光夹击下,慌乱无措。她咬了咬苍白的下唇,想起月事似乎确实迟了些,心中惊疑不定。面对父亲质询的目光,她终是极轻、极缓地点了点头,算是默认了这个她自己也尚未确定的消息。
福贵见火候差不多了,又添上至关重要的一把柴:
“岳父大人,老话都说,宁拆十座庙,不毁一桩婚。您虽是家珍的亲爹,是天,可您……您总有百年之后吧。到时候,您让家珍怎么办?让她一个和离归家的妇人,带着俩没爹的孩子,寄居在兄嫂屋檐下,看人脸色,仰人鼻息过活吗?您忍心吗?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你这畜生……你敢咒我……你……”
陈掌柜被这连珠炮般的话,尤其是最后那句直戳肺管子的“寄人篱下”“看人脸色”,堵得一口气没上来,眼前猛地一黑,双眼翻白,身子直挺挺地就向后倒去!
“爹!爹!”家珍吓得魂飞魄散,哭喊着扑上去扶住父亲软倒的身子。
糟了!气过头了!福贵心里“咯噔”一下——他怎么忘了,岳丈本就气性大。前世陈掌柜乍闻他输光家产,也是急怒攻心,当场晕厥,后来大病一场。
他连忙起身,使出浑身力气给老爷子顺气推拿。
半晌,陈掌柜才悠悠吐出一口浊气,醒转过来。他脸色灰败,但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瞪着福贵,里面交织着愤怒、痛心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无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