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到底欠了多少？说个准数！”陈掌柜沉声又问。
福贵咬了咬牙，报了个大概数目，末了声音低了下去，几乎难以启齿：“只怕……只怕光靠抵出去的那些地，还不够填这个窟窿……”
“你！”
陈家豪气得眼前发黑，抬脚就将福贵踹翻在地。福贵闷哼一声，摔在青砖地上直咧嘴。陈掌柜也一掌拍在桌上，震得茶碗乱跳。父子二人对着福贵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。
骂完了，心头的焦灼却更甚——这事再拖下去，女儿（妹妹）怕是真的要睡大街了。
可陈家父子在商场摸爬滚打半生，终究不是徐老爷那般懦弱迂腐的性情。他们心里透亮：凡事不能只盯着表面死磕，死规矩底下，从来都藏着活门道。
“赌债”二字，自古以来就是欺软怕硬。对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，那是敲骨吸髓的阎王债；可对上有些门路、有些脸面的人家，从来就没有十足兑现的道理。更何况是田产这种安身立命的根本，市价是一回事，能不能轻易买到手，又是另一回事。
陈掌柜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沿上敲打着，眉头紧锁，又渐渐松开——这里头，似乎并非全无斡旋的余地。
福贵趴在地上，一直察言观色。见岳父的神色稍稍缓和，他悬着的心也松了半口气。
他想起前世，陈徐两家几乎断了往来。等陈家得到徐家败落的确切消息时，徐家早已被龙二榨得一干二净，连片遮风挡雨的瓦片都没剩下。若是当初老丈人肯早些介入，凭着他的手腕、人脉，跟龙二周旋拉扯，徐家何至于败得那么彻底？
别的不说，若是早早让家珍把那件宋汝瓶带回娘家藏好，龙二又能怎么样？难不成还敢打上陈家的门？
屋里四人，三个站着，一个坐着，都压低了声音，又商议了半晌。
终于，陈掌柜猛地抬手，似要斩断满屋愁云，语气不容置疑：“夜长梦多，拖不得了！就定在明天，务必了结此事，打那龙二一个措手不及！”
说罢，他目光如电，转向儿子：“家豪，把你妹妹带来的那个瓶子收好，亲自跑一趟给王队长送去。话，不用我教你吧？”
陈家豪应了一声，转身出门。
可没过多久，他又气冲冲地折返回来。他到底也是见过些世面的，一眼就认出那宋汝窑花瓶——那东西，他家倒是买得起，可哪是能轻易到手的？心疼得他直抽冷气。
一进门，他抬手就往福贵脸上招呼：“你个败家玩意儿！”
“哥！”
家珍惊叫一声，想也没想就张开手臂，挡在了福贵身前，眼泪倏地落了下来。
陈家豪看着妹妹这副护犊子的模样，举在半空的手僵了僵，最终恨恨地一甩，转身，“砰”地一声重重摔门而去。
“岳父，您放心！”福贵忙又立誓，“将来我一定给您寻两件宋汝窑的宝贝，双倍还您！”
他知道这话陈掌柜半个字都不会信，但两世为人，他明白该递的台阶、该说的漂亮话，一句都不能少。
陈掌柜压根没理他，只对家珍淡淡道：“喊凤霞过来吃饭。”
说罢，他看也不看福贵，背着手往外走——明摆着不想让这倒霉玩意上桌。
家珍拉着福贵的手，想拉着他一起过去。福贵却轻轻挣开了，冲她露出一个疲惫却了然的笑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我昨儿一宿没合眼，实在困得慌，就在这儿歪一会儿，补个觉。你快带凤霞去吃饭，别让爹等急了。”
说着，他便走到屋角那张宽大的太师椅旁，侧身蜷了上去，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老丈人明摆着要给他下马威，饿他一顿。何必凑上去，自讨没趣，还让家珍为难？
家珍愣了愣，没再坚持。她转身进了里间，抱出一床薄薄的棉毯，轻手轻脚地盖在福贵身上，又替他掖了掖被角，声音压得低低的：“你先睡会儿，我……我给你留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