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爹,娘,我回来了!”
福贵的大嗓门穿透了客堂,隔着老远就能听见,透着股没心没肺的欢快。
龙二和谢老板一踏进客堂,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。
天还没黑,堂内却灯火通明,亮得刺眼。满屋子坐满了人,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们身上,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高坐正中的老者,穿着一身藏青色长衫,手里握着拐杖,脸色严肃,正是徐老爷子。
身旁坐着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人,正是福贵的岳父、陈家米行的掌柜——陈掌柜。
陈掌柜身后,陈家豪长身而立,目光冷冷地盯着两人,嘴角噙着一抹冷笑。
左右两边坐着的,既有徐家的族人,也有县里徐氏宗祠的族长,甚至还有几位县里有头有脸的乡绅。
龙二和谢老板心里“咯噔”一下:糟了!福贵这是有备而来,中计了!
跟在福贵身后的那两个米行伙计,此刻当真如门神一般,一左一右停住脚步,死死堵在了大门两侧,封死了退路。
福贵回过头,见龙二和谢老板僵在门口不敢动弹,脸上立刻换上一副天真而诧异的表情,大声问道:
“怎么?愣着干嘛?不是嚷嚷着要收账吗?进来啊,大伙儿都等着听您算账呢!”
谢老板慌得手心冒汗,目光在屋里乱扫。突然,他看到坐在角落的一个人,眼睛瞬间亮了——
那人穿着一身制式军装,肩上扛着军衔,身后还跟着两个拿着长枪的兵!
不是别人,正是县保安队的王队长!谢老板跟他是老相识,平时也没少打点。
他连忙小跑着奔过去,双手握住王队长的手,脸上堆着谄媚的笑:“王队长!您怎么也来了?”
说着,他不动声色地将掌心的一锭银子往王队长手里塞。
可王队长却把手一推,不着痕迹地把银子推了回去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淡淡说道:
“今天听说龙二要跟徐家福贵少爷对账,我特地过来开开眼,做个见证。”
谢老板傻了,手僵在半空中,说不出话来。
他哪里知道,王队长早已收了陈家豪送的一只宋汝窑天青瓶,哪还看得上他这点三瓜两枣?
谢老板心里又惊又疑,暗想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,竟让这徐大傻子醒了神、识破了局。
莫非是哪个伙计多嘴走漏了风声?回去非得查个水落石出,活活打死不可!
门外,龙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心里早已明白设计福贵的事已经败露。
可念头一转——败露又如何?我是债主,欠债还钱天经地义,有什么好怕的?
他深吸一口气,定了定神,抬脚跨过门槛,脸上又堆起那副惯常的笑容:“福贵少爷,真没看出来啊。”
到了这一步,福贵也懒得再装。他收起脸上的讥讽,冷声道:
“你龙大爷怎么会看不出来?谁不知道徐家大少是个傻子,好哄!好骗!”
龙二没接这话,只双手抱拳,朝屋里众人缓缓一揖,声音沉稳:
“各位老少爷们,今天龙二登门,是来跟福贵少爷平账的。”
说着,他从怀中取出账本,高高举起:“这账本上每一笔,都有福贵少爷的亲笔画押,绝无半点虚假!哪位若不信,尽管亲自验看!”
“咚、咚!”
徐老爷忽然用拐杖重重顿地。声响不大,却霎时让满堂安静下来。
他缓缓开口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赌债也是债,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我家福贵跟你赌了这大半年,今天一并结清——不过,该怎么算,得照规矩来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
龙二脸上的笑容越发笃定,眼底藏着有恃无恐的得意。
谢老板此刻也镇定下来。徐家摆出这般阵仗,无非是想讨价还价。既然他们有所顾忌,自己和龙二又何须慌张?
他朝身后招了招手,自家账房立刻提着算盘上前。
徐家宗族那边,也走出一位鬓角斑白的老账房。
两人从龙二手里接过账本,在堂屋中央的八仙桌上对面坐下。指尖刚碰到算盘,便响起清脆的“噼啪”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