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切,福贵都看在眼里,却只觉可笑。
前世,他浑浑噩噩,除了败家一无是处,才会被龙二这般轻易拿捏,落得个凄惨下场。
这一世,莫说龙二只是狠厉,便是再阴毒十倍,他又何惧之有?
不过,他心里另有盘算:这片田地,如今看着是金疙瘩,可再过几年,那就是烫手的山芋。与其攥在手里等着挨斗,不如趁现在让龙二接手为好。
于是,在满堂人惊诧莫名的目光中,福贵突然开口了。
他语气散漫,带着几分大少爷特有的满不在乎,甚至还得瑟地挑了挑眉:“龙二啊,瞧你那小气巴拉的样儿。我输钱给你是真,可我徐家大少爷,还会赖你这点账不成?”
他顿了顿,伸手指了指那一堆地契,轻描淡写地说道:“你不就是想要我家的地吗?给你就是!不过嘛……咱们先把话说清楚,地可以全给你,但你得补我家两千块差价。——注意,这两千块可不是法币,是大洋。”
“福贵,别乱说!”陈掌柜当即喝止,脸色都变了。
陈家豪脑子一怔,也瞪着这个小叔子,被福贵这番来覆去的脑回路彻底绕晕了。唯有徐老爷,目光深沉地看着儿子,满腹狐疑:这混账东西,又在打什么算盘?
福贵凑到两位老人身旁,左手拢在嘴边,压低了声音:“爹,岳父,您二老先听我说。龙二这人阴狠歹毒,本就不是什么善茬。今儿真要是用法币把他随便打发走,日后他必定寻由头再来闹事,到时候麻烦只会更大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添了几分沉稳笃定:“爹您放心,今天赔出去的这份家业,将来我一分不少,再给您挣回来。”
这话倒不是哄两位老人宽心。前世里,新政府抄了龙二的地、收了他的房,龙二非但不服,还三天两头恐吓分到地的村民,最后竟一把火烧了自家老宅(也就是徐家老宅),性子暴戾乖张到了极点。
此时,龙二和谢老板也彻底懵了。今天的事真是一波三折,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。两人赶紧凑到一起,压低声音商量起来——福贵肯松口谈条件,显然是有所顾忌,不想把事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。
本来他们的打算是,不仅要夺了徐家的地,还要从徐家身上再捞个千把块大洋;可现在看来,徐家有王队长撑腰,根本不肯低头。与其闹到两败俱伤、最后毛都没有,不如见好就收,落袋为安。
龙二心里虽有一万个不甘,恨不得把徐家榨干,但他也知道,这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。他咬了咬牙,最终只能阴沉着脸,点了点头。
见龙二松口,谢老板立刻斜睨着福贵,嘴角挂着一抹极尽讥讽的冷笑:“福贵少爷,真是没看出来啊!你的赌债拿法币算,你家的地却要拿大洋算,你可真是会算!比我们开赌坊的还会算!”
“谢老板才是好算计!”徐老爷强压着心头割肉般的剧痛,脸色铁青,声音却沉如寒铁,“你家赌坊向来不赊账,偏就我家福贵能欠着,这面子给得可真够大的。”
他心里也明白,今天这事不可能一点血不出,否则龙二不会善罢甘休。
接下来便是双方的扯皮。徐家以地抵债已是定局,但徐家坚持要龙二补两千块大洋,认定这是田地的差价;龙二却一口咬定,赌债已经用“法币”压到最低,地本来就是抵债的,一分钱都不肯补。
两边讨价还价,几经拉扯,最后终于议定:龙二拿走徐家的一百二十六亩地,但要补给徐家一千五百块大洋;从此,龙二与徐家的所有账目,一笔勾销,两不相欠。
正好今天有王队长、宗族长辈坐镇,中人齐全,手续完备。在众人的见证下,双方当场立下契约,签字画押,一式两份,各自收好。
墨迹未干,徐家的地契就到了龙二手里。
这么一来,徐家好歹保住了祖传的老宅,还拿到了一千五百块现大洋,不算彻底败落。
反观龙二,则是喜从天降。
那一百二十六亩良田,市价至少值七千块大洋。即便扣除补给徐家的一千五,再分给谢老板一笔丰厚的好处费,他净入手也有四五千块大洋!
对他这个昔日走街串巷、看人脸色行事的皮影班主而言,这简直是泼天的富贵!仅仅陪那个傻子赌了半年,没折什么本钱,竟一夜之间跨越阶层,成了拥有百亩良田的地主老爷。这笔买卖,怎么看都划算。
事了,龙二捧着装地契的木盒走在前头。刚跨出徐家大门,他又突然回头,眼神阴惨惨的,对着福贵笑道:“福贵少爷,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,往后咱兄弟之间得多亲近亲近。”
福贵脸上挂着笑,语气却轻飘飘的:“哎呀,那可不巧了,我明儿就要去南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