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哼哼！”龙二冷笑一声，也不再多言，跟着谢老板一道走了。
来徐家撑场面的乡绅们也纷纷告辞，连徐家递过来的回礼都谢绝了。换作平时，不管怎样都得留下吃顿酒，可今天徐家刚伤了筋动了骨，再收人家的礼，就显得太不懂事了。徐家虽没了田地，好歹还保住了老宅和士绅的身份，旁人在力所能及之处，总要留几分礼节。
徐老爷和陈掌柜站在门口，嘴上一边念着“家门不幸，劳诸位费心”，一边挨个道谢送别。
王队长迈着螃蟹步，走在最后头。徐老爷道过谢后，朝长根使了个眼色，长根赶紧递上来一条沉甸甸的钱褡裢。陈掌柜接过，双手捧着转给王队长。
王队长毫不客气地接过来——这是他该得的，要是不收，徐家反而不安。他手腕轻轻一晃，钱褡裢里的银元哗啦啦作响，清脆的声音在门口散开。
他忽然回头，眼睛斜睨着福贵，打趣道：“福贵少爷，你这里面装的，不会是法币吧？”
福贵赶紧赔着笑：“王队长，借我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啊。”
陈掌柜立刻接话：“王队长说笑了！这都是实打实的大洋，是我们两家的一点心意，绝不敢糊弄您。”
王队长哈哈大笑着，掂着钱褡裢，在徐老爷和陈掌柜的客套声中扬长而去。
方才还人声扰攘的大堂，瞬间冷清下来，只剩下一股淡淡的烟味和说不清的滞重感。
福贵娘和家珍几乎同时从后堂奔了出来。方才她们一直揪着心躲在后面，竖着耳朵听前面的动静，此刻脸上都是劫后余生的欢喜，眼眶还红着。
“你们乐什么？”徐老爷看着她们，心头那点庆幸立刻被更深的颓败盖过。他重重叹了口气，声音发涩，“家里的地……都没了。”
说罢，他转过身，对着陈掌柜，郑重地抱拳，深深作了一揖，腰弯得很低，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唏嘘与感激：“这次我徐家能逃过这场灭顶之灾，全赖亲家公鼎力相助。这份恩情，徐某……铭记在心。”
陈掌柜和儿子陈家豪连忙上前扶住他。陈掌柜拍了拍他的胳膊，语气倒是缓和了许多：“一家人，不说两家话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倏地转向一直垂手站在一旁的福贵。那眼神瞬间冷了下来，像淬了冰的刀子：“地没了，还能再挣。人要是再走回头路……”
他声音不高，却字字砸在地上：“别说我饶不了你，就是家珍，也护不住你！”
“是。”福贵低眉顺眼，再不敢在这时候油滑。
“我们走了。”
陈掌柜最后瞥了福贵一眼，不再多言，领着儿子径自转身离去，脚步干脆利落。家珍跟出去送了一程。
院子里，灯火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徐老爷望着亲家远去的背影，又扫了眼空荡荡的堂屋，再看看身旁惶惶不安的一家人，方才强撑着的那口气，瞬间泄了个干净。背脊肉眼可见地塌了下去，他佝偻着身子，一言不发地往后屋走去。
福贵看着父亲那萧索的背影，心口猛地一阵抽痛。
这回来的第一关，算是过了。
他想起前世在赌场里挥金如土的模样，想起家珍夜里默默垂泪的样子，想起凤霞拉着他的衣角喊“爹”却被他不耐烦推开的瞬间，还有父亲为了替他还债，一夜白头的模样。
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，又酸又疼。
他暗自咬牙——这一次，绝不能再浑浑噩噩，绝不能再负了家人。
(活动时间：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