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毕，龙二彻底偃旗息鼓。
不过两日，他便差人将一千五百块大洋如数送到了徐家。
福贵陪着十二分的小心，试探着提了一句，想拿五百大洋去做点买卖。话音未落，他险些被徐老爷抡起拐杖追着打出门去。
他吓得魂飞魄散，赶忙堆起一脸赔笑改口道：“爹，儿子说笑呢，说笑呢。”
自打与龙二清了账，日子看似波澜不惊，福贵却像变了个人。
赌场的老熟人差人来叫，他摆手说不去了。
青楼的相好托人递话邀他叙旧，他装聋作哑，只当没听见。
街上的牌局都凑到了家门口，他干脆吩咐长根：“把大门拴紧了，谁叫也不开。”
起初，徐老爷根本不信，眯着眼打量儿子，总觉得这败家子是在憋什么更大的坏水。
家里的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徐老爷的拐杖日夜倚在门边，家珍也总有意无意地瞟着他的背影，生怕他一转身，又溜回了那个销金窟。
可硬是等了半个月，这浪荡子竟真连大门都没迈出过两回。
那个曾彻夜流连赌场青楼的徐福贵，如今已不见踪影；取而代之的，是一个实打实的“屋里人”。
每日天刚亮，他不是陪着凤霞在院子里捉迷藏、捏泥人，逗得小丫头咯咯直笑；便是钻进烟熏火燎的灶间，变着花样琢磨新奇菜式。
这手艺，是他前世守着电视看美食节目时，一点一点记下的。
那些搁在这年月能当传家宝的菜谱，到后世早已算不得秘密。前世饿怕了、苦透了，屏幕里那些油亮亮香喷喷的吃食，竟成了他晚年不多的念想。看得久了，不知不觉也攒下不少门道。
起初，家里谁都没当真——徐老爷眼皮都不朝他抬一下，家珍也悄悄扯他袖子，低声劝：“别费这工夫。”
可等到头一盘琥珀色的樱桃肉端上桌，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裹着透亮的糖汁，颤巍巍夹起一块，入口先是蜜甜，而后肉香在齿间爆开，肥油化得丝毫不腻；接着是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的三鲜汤、酸辣爽口的酸菜鱼……一家人渐渐不出声了。
徐老爷吃着吃着点了头，搁下筷子问他：“哪里学来的本事？”
福贵信口胡诌，说是从前赌桌上赢来的——有个赌鬼每回输钱，便拿一道祖传菜谱抵债，自己当时没当回事，胡乱记了几样，如今闲下来才开始研究。
福贵娘一边吃一边抹眼角，喃喃道：“总算……总算吃上我儿做的热乎饭了。”
这般温吞吞的日子一晃便过了半月。
福贵日日钻进厨房琢磨菜式，多数时候，他都黏着凤霞，陪她在院里撒欢，听她奶声奶气说些童言趣语。
有时凤霞疯得过分，家珍板着脸训斥，福贵便将小丫头抱在膝头，轻轻捏她软乎乎的脸蛋，变着法子哄她露出笑脸，怎么疼都觉得不够。
他的世界仿佛只剩凤霞的笑声与家人的笑脸。他什么也不想，什么也不盼，只愿守着这来之不易的安稳，把前世亏欠的陪伴，一点一滴补回来。
一夜，灯昏人静。
家珍突然主动凑了过来，轻轻靠在他肩头，声音细若蚊蚋：“这些日子……你怎么不碰我了？”
往昔福贵虽然混账，可夜里兴致来了，也会不管不顾地搂住她，肆意妄为。若非如此，也不会有凤霞，肚子里也不会有这个还未出世的有庆。
福贵心头一酸。前世今生，家珍始终这般好，在他心里早已胜过仙子。
他不好说自己满心自惭、不敢轻薄，只反手将她搂住，柔声道：“你不是怀着身孕吗？”
家珍点点头，抬头好奇地看着福贵，眼底闪着细碎的光：“我去看过大夫了，是真的。你说，你是怎么知道的？”
福贵嘿嘿一笑，恢复了往日的油腔滑调：“我现在把心思都放在你跟凤霞身上，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家珍脸上一红，温热的身子往福贵身上贴得更紧了些。
两人一时无话，屋内只有油灯跳跃的光影。
家珍忽然柔声道：“福贵，还好你这次输了个大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