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贵一愣，低头瞧着她的发顶：“输了那么多钱，家都快败了一半，这还好？”
家珍抬起头，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，嘴角含笑：“可你要没输这个大的，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。从前你心里没有这个家，没有我和凤霞。我喜欢你现在这样，安安稳稳地守着我们。”
福贵心头一暖，像被温水浸透，酸胀又柔软。
他将家珍搂紧，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。她婀娜的身子贴着他，让他不免有些心猿意马。可随即想起她腹中正怀着有庆，便硬生生压下念头，只伸手轻抚她的头发，声音柔得似水：“往后我都这样，一直陪着你们。”
自打替福贵平了龙二的账，徐老爷便冷眼瞧着。
见那败家子竟真收了心，整日窝在院子里，再不往赌场青楼那些销金窟跑，他心里那根绷着的弦，却并未立刻松下来。
起初，徐老爷横竖看他不顺眼，三天两头寻个由头便要骂上几句。
若是从前，福贵早跳起来顶嘴，甚至敢动手推搡；可如今，无论老爷子怎么数落，他只低眉顺眼地赔着笑，一句一个“爹说得是”，像团棉花似的，让人有劲没处使。
日子一久，徐老爷面上渐渐不提他了，整日坐在廊下的太师椅里，慢悠悠地抽着旱烟。
他眼皮半耷拉着，看似在打盹，那双浑浊的老眼却总似有若无地往儿子那边瞟。
他看见福贵天不亮就钻进灶房生火，对着一堆寻常菜蔬翻来覆去地琢磨，手上沾了油星也不在意；
看见他午后陪凤霞在院里捏泥人，小丫头使性子摔了泥坯，他非但不呵斥，反倒耐着性子重新揉泥，变着法儿哄她笑；
更看见夜里，他借着昏黄的油灯，给家珍一下下捶腿，听她絮絮叨叨讲家常，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安稳与耐心。
徐老爷望着这一幕幕，自打田地易主后便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，不知何时，竟悄悄松动了几分。
那一日，徐老爷照旧沿着“自家”的地界遛弯。
刚转过一道土坡，便望见前头田里闹哄哄一片——一群扛锄推车的汉子正忙得热火朝天，搬砖的搬砖，挖地基的挖地基，吆喝声混着锄头刨地的闷响，老远就听得真切。
“小心点！这黑金砂的门槛石，老爷我花了大价钱，弄坏了你们可赔不起啊！”
人群当中，那个穿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长衫、叉着腰指指点点的，不是龙二是谁？
徐老爷脚步一顿，眉头不由皱了起来。
按当初抵债的契书，徐家的地连同地上那几间破佃户房，早就一并归了龙二。龙二如今得了这片地，算是彻底翻了身，哪还肯屈就那漏风漏雨的土坯房？
果然，那一亩见方的地已被木栅栏团团围起，地基都挖了半人深，看架势是要起一座敞亮的大宅。至于原先那些佃户房，只怕早被龙二盘算着，改作下人住的杂屋了。
“老爷！”
“徐老爷！”
几个埋头干活的佃户认出他来，纷纷直起腰打招呼。
徐老爷向来好面子，面软心慈，总念叨：“乡里乡亲的，租子收多了要被人戳脊梁骨。”
可如今老爷换成了龙二，且不说地租涨了多少，单是这白日被抓来给新老爷盖房，工钱都还没个影儿。两相对比，佃户们心里不禁都泛起了酸水，格外怀念起旧老爷的好来。
徐老爷脸上有些臊得慌，只尴尬地摆摆手，嘴里含糊着：“不是、不是……”
“哟，这不是徐老爷吗？”
龙二听见动静，隔着十几步就招呼上了。
他手里攥着个点着的烟斗，脸上堆着笑，可那笑意却半点没进眼里——是标准的皮笑肉不笑。
徐老爷心里咯噔一下，却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，嘴角扯出个淡淡的笑，语气里透着几分自嘲：“龙老板可别打趣我了，如今我哪还算什么老爷。”
龙二闻言，咧开嘴嘿嘿一笑，露出两排黄牙，那笑意里的讥诮几乎要滴出来：“您这话可见外了。您家福贵少爷前些日子不还放话，要去南洋挣大钱吗？您往后啊，就等着享福贵的福吧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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