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像根细针,直直扎进徐老爷的心窝里。
他懒得跟龙二多掰扯,只含糊地摆了摆手,脚下步子不停:“快了快了,也就这几日的事。”
龙二盯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,嘴角那点笑意缓缓敛尽,换上一抹冷飕飕的嗤笑。他扭头朝地上啐了一口,转身便对着那群佃户厉声喝道:
“都给我手脚麻利点!天黑前地基挖不完,今晚谁也别想端碗!”
徐老爷没有回头,可那喝骂声却像鞭子,清清楚楚地抽在他的耳膜上。
这件事就此成了一根刺,梗在徐老爷心口,闷得他喘不过气来。徐家世代乡绅,竟叫龙二这等钻营小人骑到了头上;更可恨的是,这份家业,还是被自己亲生儿子亲手输出去的。
夜里躺在床上,他翻来覆去像烙饼,终究没忍住,把白日里的憋屈一股脑倒给了老伴。
福贵娘凑过来,温声劝道:“老爷,你也别往心里搁。福贵如今肯回头,比什么都强。他那手做饭的本事,我瞧着比县城酒楼的大师傅都不差。不如就让他开个小饭馆,稳稳当当过日子——总比守着这点压箱底的钱,坐吃山空要强。”
徐老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:“败家子的手艺,能成什么气候?”
话虽硬邦邦,心尖上却像被羽毛轻轻一搔。这些日子福贵做的京酱肉丝、浇汁锅巴,确实比家里往日饭菜精致百倍,连他这挑剔的胃口,都忍不住多添两碗饭。
往后几天,福贵娘总借着端茶送水、收拾碗筷的功夫,在徐老爷耳边絮絮吹风:
“县里那张记饭馆,不就仗着一道招牌菜,天天客满?福贵有这本事,开个小馆子,既能糊口,也能争口气,总强过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,看咱们徐家笑话。”
“凤霞一天天大了,将来总要嫁人;有庆也快落地了。福贵能有个正经营生,孩子们脸上也光彩。”
“呸,那混账东西!”徐老爷听得耳根起茧,忍不住啐道,“男的女的都还没影儿呢,名字倒先占上了。”
嘴上虽然骂着,徐老爷心里却也没真动气。龙二那副张扬得意的嘴脸、福贵这段日子悄没声的改变,再加上徐家眼下坐吃山空的窘境,几桩事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搅。
若福贵真能收心,踏踏实实开个饭馆,或许……倒也算一条出路。他脸上依旧绷着,心里那块石头,却已悄悄松动了几分。
又过几日,徐老爷终于把福贵叫到堂屋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让他坐下。
福贵恭恭敬敬地给父亲沏上茶。
阳光斜斜穿过窗棂,落在新换的白瓷茶具上,泛着一层薄光。先前那套心爱的紫砂壶,早被他盛怒之下摔得粉碎;如今换了这套白瓷,总觉得泡出的茶汤寡淡,少了几分滋味。
“行了。”徐老爷抿了口茶,杯底轻轻磕在桌面上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,却没了往日的火气,“你小子这次……爹信你是真改了,别再给我演了。”
福贵急得直起身:“爹,我没演!是真改好了!从前那些赌场、青楼的糟心玩意儿,我再也不碰。如今只想守着你们,守着凤霞,安安稳稳过日子。”
一旁的福贵娘不乐意了,冲着徐老爷嚷道:“从前福贵不着家,你骂他怨他;如今天天守在家里,你又说他演戏?我看你就是不想让家里安生!”
徐老爷被老伴怼得嗫嚅几句,半天说不出反驳的话。半晌,他才从箱里掏出个沉甸甸的钱褡裢,往桌上一搁:
“如今地没了,你成天在家吃老本也不是事。喏,这是你要的五百大洋。”
福贵眼睛一亮,连忙凑上前:“爹,您可算松口了!”
徐老爷却陡然沉下脸,眼神利得像刀子:“我警告你,小子!这钱是给你干正经营生的。你要是再敢拿去赌、再敢胡闹,我不打你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