牢房里弥漫着霉味与腥气。
稻草铺就的地上,蜷着一个中年男子。他面色蜡黄憔悴,衣衫破烂不堪,浑身透着一股牢狱里磨出来的衰败气。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像淬了寒刃的钢,透着不屈的锐利。
听见声音,他猛地抬眼。
见一个戴着瓜皮帽、身形瘦高的男子站在牢门外,正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,他不由得皱紧眉头,眼底满是疑惑,一时摸不清状况。
福贵抢先一步上前,声音里裹着恰到好处的急切:“付兄!你受苦了!”
牢头“哗啦啦”打开牢门。福贵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去,伸手便将付德生扶了起来。趁着抬手的动作,他飞快地对着付德生使了个眼色,语气带着几分“嗔怪”,实则是递话:
“付兄,我是徐福贵啊!你怎的不早报我的名?要不然也不至于被人误会,平白受这份罪。”
付德生倒也机警,瞬间领会了其中意味。他连忙顺着话茬,露出一副又惊又喜的模样,讷讷点头:“福贵兄弟呀……你可算来了。”
福贵转头同牢头、小六寒暄几句,随后小心翼翼地搀起付德生向外走去。
临出门前,那牢头倒是显得“周到”,顺手递来付德生被捕时换下的旧衣——布料僵硬,上面还凝结着干涸的血迹与尘土。
走出大牢的一路上,福贵故意拔高嗓门,故作轻松地闲扯:“回头定给你接风洗尘!咱哥俩再去赌场耍两把!”
两人肩并肩,相互搀扶,脚步不疾不徐。看似亲密无间,实则一步步远离了大牢的监视视线。
刚拐进两条僻静小巷,四周人迹罕至。
付德生猛地停住脚步。原本虚软的身体瞬间绷紧,反手死死攥住福贵的胳膊。他声音压得极低,却如刀锋出鞘,寒意逼人:“你到底是谁?”
尽管他身形摇晃,几乎站立不稳,但那只有力的手却像铁钳一般,透着一股决绝的狠劲。
福贵迅速扫视四周——巷弄空寂,唯有穿堂风过。
他瞬间收敛了脸上的嬉笑神色,目光变得恳切而坚定,沉声道:“付德生同志,你认识孔连顺同志吗?”
付德生闻言一怔,眼底惊疑交织,下意识矢口否认:“什么同志不同志的?我就是个跑单帮的贩子,不懂你在说什么。”
听这公子哥的口气,孔连顺似乎和他是一路人……难道也是革命党?他心中暗自揣测,表面却不动声色。
“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。”福贵神色肃然,压低声音道,“我们换个安全的地方。”
付德生眼底的警惕并未完全消散,但也深知此刻不宜多问。他默默松开了几分力道,任由福贵搀扶着,向巷子深处走去。
福贵先将人引至县城角落一家老旧澡堂。
此处墙皮斑驳,水汽裹挟着汗酸与皂角味蒸腾弥漫。虽是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之地,却正因如此,最不易引人侧目。
他随手摸出几枚铜角子买了澡票,又不动声色地塞给搓澡师傅两枚大钱,低声道:“劳烦,安排最里头的隔间。”
温热的水流冲刷下,付德生搓去了满身污垢与结痂的血痕,苍白的脸色终于泛起一丝活气。
福贵从包袱里取出一件半旧长衫递过——虽略显宽大,却浆洗得发白、熨帖得平整。
待付德生换上,原本佝偻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。那股久经风霜却未曾折腰的凛然气度,瞬间压过了连日牢狱磨出的颓唐狼狈,仿佛利剑归鞘,寒芒内敛。
稍作收拾,两人穿过一条窄巷,拐进福贵常去的一家小饭馆。
脚刚跨进门坎,福贵便扬声喊道:“二狗!开个最里头的雅间,炒四个硬菜、滚个热汤,再烫一壶好酒、上一盆白米饭!今儿个我要跟好友好好叙叙旧!”
小二连忙颠颠地跑过来,脸上堆着熟络的笑,嗓门响亮:“哟,福贵少爷,好些日子没见您大驾光临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