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贵摆了摆手，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苦涩，自嘲似的叹了口气：“可别再叫我少爷了，家里的田地都被我败光了，今儿个可没赏钱给你。”
“瞧您说的！”小二陪着笑打圆场，声音却刻意压低了些，“瘦死的骆驼比马大！您就算再落魄，那也是徐家少爷。”
这些日子，徐家福贵少爷赌输家产的事早已传遍县城。可谁都知道徐家并未彻底败落，而且还有陈家撑腰，小二自然不敢轻慢，连忙引着两人往二楼最里头的包厢走。
付德生一路沉默，脚步放得极轻，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过四周，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。
进了包厢，等二狗把饭菜上齐，福贵反手便扣上了门。门闩落锁的“咔嗒”声，让两人紧绷的神经都松了一瞬。
福贵并未急着坐下。
他先贴到门板上，侧耳细听——门外只有小二招呼客人的吆喝，没有刻意放轻的脚步，也无屏息潜伏的动静。
他又凑到窗边，用手指轻轻拨开一条细缝，探着身子左右打量了一番。
巷口空荡荡的，只有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慢悠悠走过，绝无盯梢的迹象。
确认四下无人，福贵才缓缓吐出一口气，心中暗忖：这王队长答应得这么爽快，还以为他会派人盯梢，放长线钓大鱼。上辈子从未听过此人名号，看来也就是个见钱眼开的草包。
他前世电视里抗战片看得多，总以为地下工作步步都是生死局。今日亲身走这一遭，倒把那些从屏幕里看来的警觉都用上了。
另一边，付德生看着福贵一系列谨慎的动作，眼底的狐疑稍减，指尖却没停。
他拿起桌上的筷子，夹起一大口米饭便往嘴里塞，狼吞虎咽的模样，显然是在牢里饿坏了。那些日子，牢里的馊饭剩菜勉强够吊着命，哪里能填饱肚子？
他吃得极快，仿佛要将这几日的亏空一次性补回。可即便如此，他仍留着三分心神。那双咀嚼的嘴未停，目光却时不时掠过福贵身上，警惕从未真正卸下。
福贵坐回桌边，看着他风卷残云的模样，轻声提醒道：“付同志，你刚出大牢，肠胃虚弱得很，最多吃七分饱，不然积食伤了身子，反倒不好。”
付德生夹菜的手猛地一顿，抬眼看向福贵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。
他盯着福贵看了半晌，那目光锐利如刀，似要穿透皮肉，直抵人心。良久，他才缓缓放下筷子，端起汤碗，小口小口地喝了两口。
温热的汤水滑过干涸的喉咙，熨帖着胃里翻涌的灼烧感。他便彻底停了进食，只是对着福贵微微颔首，算是道谢。
“别叫我同志……”付德生率先打破沉默，嗓音沙哑粗砺，似被砂纸磨过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审慎，“你还没说，你到底是谁。”
“我叫徐福贵。”福贵顺势接过话头，主动报上名号，目光坦荡地迎上对方的审视，半分闪躲也无，“家住县城西头徐家屯。”
“福贵兄弟，救命之恩没齿难忘。可你我素昧平生，”付德生顿了顿，眼神陡然锐利，“你救我，究竟图什么？”
“我不图什么。”福贵答得干脆。
“不图什么？”付德生身子猛地前倾，目光如炬压了过来，“那你一开口就喊我‘同志’。这称呼在如今这世道，可不是谁都能随便挂在嘴边的。你到底是从哪儿听来的？”
“是孔连顺同志嘱托我，让我找到组织。”
“什么组织不组织的，我听不懂。”付德生猛地一摆手。
他目光如锁，死死扣住福贵的双眼，一字一句地逼问：“你刚才说的孔连顺……他现在在哪？”
福贵轻叹一声，神色随之沉郁下来，声音低而稳，仿佛在触碰一段尘封的往事：“不知道。他走之后，就再也没出现过。”
“他是从哪来的？”付德生追问。
“上海。”福贵缓缓吐出这两个字，目光一瞬不瞬地观察着付德生的神色，果然见他瞳孔骤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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