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日后,山海关外的前哨站。
风雪停了,铅灰色的天幕下,荒原一望无际,死寂得只剩下风声。
哨塔上的守关官兵缩着脖子,跺着脚,呵出的白气旋即被冷风吹散。他们的眼神麻木,带着一种久经战阵后的疲惫与绝望。
按照惯例,后金的游骑很快又会来骚扰,又会是一场血肉横飞的攻防。
他们已经习惯了死亡。
“头儿,你看那是什么?”一个年轻的哨兵忽然指着地平线的尽头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。
地平线上,出现了一个黑点。
紧接着,是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十几个。
黑点在视野中缓缓放大,凝成一队模糊的人影。
“准备迎敌!”
哨塔上的校尉心头一紧,握紧了腰间的刀柄,冰冷的触感让他稍稍安定。
可随着那支队伍越来越近,他脸上的警惕,逐渐被一种极致的愕然所取代。
走在最前面的,是一名身形魁梧到不像人类的骑士。
他胯下的战马通体乌黑,四蹄踏地,却无声无息,呼出的气息凝成两道肉眼可见的黑雾,那双马眼,燃烧着幽暗的红光。
马上的人,更是让人心胆俱裂。
他浑身都被干涸的、发黑的血痂所覆盖,手中倒拖着一柄巨大得夸张的虎头大戟。那狰狞的戟刃在灰暗天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,戟尖上,一滴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血液,终于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,滴落,砸在冻土上,洇开一小片污迹。
校尉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看清了骑士身后跟着的人。
那是……大乾的兵卒?
十几名残兵,一个个面色惨白如纸,眼神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魔的狂热。他们紧紧跟在那名魔神般的骑士身后,仿佛那道背影就是他们唯一的神祇。
这不是最令人震撼的。
最让人头皮发麻的,是他们每个人的马背上,都用绳索挂着一个个圆滚滚、用布随意包裹的东西。
布包被颠簸得松开了些许,露出了里面的内容。
那是一颗颗人头。
毛发纠结,面目狰狞,死不瞑目的后金鞑子的人头!
风吹过,将一个格外沉重的包裹掀开了一角。那颗首级的头盔形制,以及那根标志性的花翎,让哨塔上的校尉浑身血液都冲上了头顶。
正白旗!是正白旗的高级牛录!
“开……开关!”
他的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烙铁,发出的声音嘶哑、破裂,完全变了调。
“快他娘的开关!!”
这个消息,不再是情报。
它是一道惊雷,是一剂强心针,被驿站最精锐的信使以燃烧生命的速度,用“八百里加急”的最高规格,穿过辽东冰封的雪原,直冲风雨飘摇的神京。
……
蓟辽督师府,袁公大厅。
灯火通明,气氛却比外面的寒夜更加肃杀。
这位被整个大乾王朝寄予厚望的督师,两鬓早已斑白。案牍上堆积如山的,尽是各地送来的败仗军报、催要军饷的文书。
粮草缺口,兵员不足,士气低落。
每一项,都像是一座大山,压得这位一心报国的文臣喘不过气。
他正为下一季度的军费焦头烂额,手指用力地按压着刺痛的太阳穴。
一名亲兵甲胄铿锵,脚步急促地冲入大厅,单膝跪地,双手呈上一支封着火漆的红色信筒。
“督师!山海关前哨,八百里加急军报!”
袁督师眼皮都未抬,声音里满是疲惫。
“又是哪里被袭了?伤亡多少?粮草损失几成?”
“不……不是!”亲兵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,“督师,是大捷!边关大捷!”
大捷?
袁督师的动作停顿了。他缓缓抬起头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尽是怀疑。
他接过信筒,指尖微微用力,捏碎了火漆封口,抽出了里面的战报。
薄薄的一张纸,此刻却重逾千斤。
他的目光从上至下,缓缓扫过。
越看,他握着纸张的手就抖得越厉害。
越看,他那张沉郁的脸上,就浮现出一种混杂着狂喜与不敢置信的神情。
“单骑凿穿后金百人巡逻队……”
“阵斩正白旗牛录一员,斩首五十级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