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京,皇宫,养心殿。
殿内燃着上等的龙涎香,香气醇厚,却压不住奏折上浸透出的陈腐与血腥气。
元康帝坐在龙案之后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他面前的奏折堆积如山,每一本,都是一根刺向他这位新君的毒针。
大乾开国至今,数代承平,早已将祖辈的勇武消磨殆尽。文恬武嬉,武备松弛,面对北方那群在冰天雪地里磨砺出爪牙的虎狼之师,朝廷每年耗费数千万两白银的军饷,换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溃败,一份又一份的割地赔款。
丧权辱国。
这两个字,是元康帝登基以来,悬在头顶的阴云。
而那些以太上皇为首的勋贵集团,更是将辽东的每一次败绩,都当作攻讦他、挑战他皇权威严的绝佳借口。
“辽东糜烂,国帑空虚,请陛下下罪己诏,以安天下臣民之心……”
元康帝的目光扫过奏折上的字句,胸中的火气几乎要冲破天灵盖。
他抓起手边的白玉茶盏,手背青筋暴起,就在那价值连城的御用之物即将粉身碎骨的前一刻——
“皇上!”
一声尖利、嘶哑,完全变了调的呼喊,撕裂了殿内死寂的氛围。
御前大太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了进来,他头上的梁冠歪斜,一向整洁的蟒袍也沾染了尘土,整个人狼狈不堪,却用生命护着怀中一个用火漆封口的黄布筒。
他连滚带爬地跪倒在龙案前,声音因极度的激动与奔跑后的喘息而颤抖。
“皇上!大喜!大喜啊!”
“边关八百里加急!大捷!是山海关大捷啊!”
元康帝准备摔盏的动作凝固在半空,他狐疑地放下茶盏,锐利的视线落在那份与众不同的军报上。
他一把将其扯了过来,指尖撕开火漆,展开了那份承载着无数人命运的宣纸。
只是一眼。
元康帝的呼吸骤然停滞。
下一瞬,他胸膛剧烈起伏,双目圆睁,死死盯着纸上的每一个字。
“阵斩后金正白旗牛录额真?”
“一人一戟,冲阵凿穿?”
“杀得敌军胆寒,弃尸而逃?”
元-康帝猛地一掌拍在龙案上,坚硬的紫檀木发出沉闷的巨响。
他霍然起身,压抑了太久的愤懑与憋屈,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一声震彻殿宇的狂笑。
“好!”
“哈哈哈哈!打得好!”
“这才是朕的大乾男儿!这才是朕的无双猛士!”
笑声在空旷的养心殿中回荡,带着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意。
当笑声渐歇,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报捷文书的末尾,那个让他感到有些陌生的名字,以及后面附上的、由袁督师紧急调查补录的身份背景。
贾烈。
荣国府,大房,庶子。
因触怒嫡母邢氏,被构陷罪名,发配充军。
元康帝脸上的狂喜慢慢收敛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更为深邃、更为炽热的光芒。
那是一种棋手找到了破局关键的眼神。
一个绝佳的机会。
一个天赐的良机!
朝堂之上,勋贵集团盘根错节,早已成了皇权最大的绊脚石。荣国府贾家、保龄侯史家、金陵王家、皇商薛家……这些开国功勋的后代,如今已是国家的蛀虫,是他这位皇帝推行政令的最大阻碍。
而这个贾烈,这个刚刚立下不世奇功的猛将,竟然与贾家有着如此深刻的怨恨。
被家族视为污点。
被嫡母迫害,随意抛弃。
这简直是上天送到他手里的一把刀!
“一个疯子……”
“一个被家族亲手推开的战神……”
元康帝在殿内踱步,口中喃喃自语,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。
他要用这把刀,去斩断那些盘根错节的藤蔓。他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牌贵族们看看,他们鄙夷、抛弃的东西,在他这里,却是无价之宝!
次日,太和殿早朝。
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气氛一如既往的沉闷压抑。
几名御史又在老调重弹,痛陈辽东战事不利,言辞之间,矛头若有若无地指向皇权。
元康帝端坐于龙椅之上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