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已经不是军功,这是圣眷!
啪嗒!
一声脆响。
贾母手中那串盘了多年的翡翠念珠,珠线应声而断,十八颗圆润饱满的帝王绿珠子,夹杂着一颗金刚菩提,噼里啪啦地滚落一地,其中几颗直接撞在坚硬的金砖上,摔得粉碎。
满室死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贾政那张写满震撼的脸上。
王夫人的呼吸骤然停滞,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庞血色尽褪,惨白如纸。
那个野种……
那个被她设计,被整个家族抛弃,被送去九死一生充军路上的野种!
他不仅没死在半路上,没死在苦寒的边关,没死在后金的屠刀下?
他还立下了如此……如此惊天动地的功劳?!
“什么?”
贾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但那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惊喜,只有极致的错愕,以及一股源自骨子里的反感与抗拒。
“那个孽障……”
她脱口而出,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用了什么样的称呼。
在她的世界里,在她的认知中,贾家所有的荣耀,所有的未来,都应该,也必须属于她怀里的这块心肝肉,属于衔玉而生的宝玉。
一个下贱的庶子,一个疯疯癫癫、人人避之不及的家族污点,他怎么配?
他怎么敢!
他怎么敢骑在宝玉的头上,夺走本该属于嫡系子孙的风光!
“这……这里面怕不是有什么误会吧?”
王夫人终于喘上气来,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软肉里,声音尖细,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阴毒。
“老爷,边关苦寒,将士们为了功劳,什么事做不出来?杀良冒功的旧闻,也不是没有过。”
她死死盯着贾政,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“他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,无依无靠,哪来那样的通天本事?这功劳,不清不楚!”
这句话,像是一剂强心针,瞬间注入了贾母慌乱的心神。
对!一定是这样!
贾母浑浊的眼睛里重新亮起光,她无比赞同地点了点头,枯老的手掌怜爱地抚摸着贾宝玉乌黑的头发,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。
“我的儿将来是要承袭国公爵位,是要金榜题名,封王拜相的。那才是读书人的正途,是咱们贾家光耀门楣的正经大造化。”
她的声音恢复了镇定,甚至带着一丝轻蔑。
“至于那些舞刀弄枪,靠杀生得来的血汗功名,腌臢不堪,咱们这样的人家不稀罕。那是杀才莽夫干的活计。”
话锋一转,贾母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,带着不容置喙的严厉,扫过堂下众人。
“传我的话下去。”
“这件事,在府里,谁也不准再提,更不准大肆宣扬。”
“一个庶出的孽子,纵然侥幸得了一点军功,也得时时刻刻记着自己的身份,懂规矩,守本分!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宝玉那张懵懂而俊美的脸上,声音压得更低,也更冷。
“断不能因为他,折了咱们宝玉的福气!”
一言定下。
这间象征着荣国府最高权力的荣庆堂内,没有一丝为那个在尸山血海中为国搏命的英雄的庆贺。
没有半点为家族子弟扬威于外的欣喜。
取而代之的,是极致的冷落,是刻骨的防备,是深入骨髓的漠视与敌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