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太太,您可真是好福气!咱们烈哥儿如今是出息了,一战惊天下,连带着娘娘都能回府省亲,这可是咱们贾家几代人都没见过的荣耀,真是祖宗显灵啊!”
邢夫人凑上前,声音尖细,脸上堆满了笑。
只是那笑容,怎么看都有些僵硬。
她嘴上说着奉承话,心里却怕得要死。
当初,可是她这个嫡母,亲手将贾烈那个孽障,从府中赶了出去,送上了那条九死一生的绝路。
万一……
万一那个孽障得胜回京,要清算旧账,她这个嫡母的位置,哪里还坐得稳?
她不敢再想下去,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地发凉。
与她的惊惧不同,王夫人只是坐在下首,面色发青,一言不发。
她的目光扫过那些被下人们小心翼翼捧进来的,为省亲别院准备的各色珍宝——南海的珊瑚,东珠的屏风,整块的羊脂白玉。
每一件,都光华璀璨,价值连城。
她心中却是一阵冷哼。
在她看来,这所有的荣耀,这份泼天的富贵,本该是她怀里宝玉的。
如今,却要靠那个她素来看不上的庶子,那个她眼中的“孽障”,用命在战场上拼杀换来。
这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屈辱。
贾烈越是功高,就越是衬得她的宝玉黯淡无光。
“周瑞家的。”
她压低了声音,对着身边的陪房心腹吩咐道。
“省亲是天大的事,一切都要按着宫里的规矩来,万万不能出半点差错。”
“还有。”
王夫人的声音更低了,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阴冷。
“别让那个孽障的事儿,在府里传得沸沸扬扬,坏了娘娘回家的兴致。”
“你要让下人们都明白,在这府里,宝玉,才是正经主子。”
周瑞家的心头一凛,连忙躬身应是。
贾宝玉此时正被贾母搂在怀里,看着满府张灯结彩,人来人往,只觉得新奇又热闹。
他完全听不懂大人们话语中的机锋,好奇地扯了扯旁边袭人的袖子,压低声音问:
“好姐姐,家里又要办什么诗会了吗?”
“怎么连老太太都这么高兴?”
袭人看着宝玉那张不染尘埃的脸,张了张嘴,却不知该如何解释。
他完全不知道,他口中那个被阖府上下视为“野种”、“孽障”的兄长,此刻正踩着累累白骨,用一身血污,为他,为这座华丽的牢笼,撑起了这片即将到来的繁华假象。
而在喧嚣之外,大观园一处幽静的角落里。
园中的姐妹们,应春、探春、惜春,正坐在一起。
她们手里,正偷偷传阅着一张已经有些褶皱的邸报。
那上面,用醒目的黑字,刊载着辽东大捷的详情。
探春的眼中,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。
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、向往、与有荣焉的复杂神采。
她的手指,轻轻抚过邸报上“贾烈”两个字。
“我原以为,咱们这些女儿家,生来就只能在这深宅大院里,绣花描红,听天由命,最后嫁作人妇,一生也就这么过去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低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真没想到……”
“烈哥哥……竟能在那种吃人的凶险地方,硬生生打出这样一片天地来。”
她抬起头,望向北方,那里是辽东的方向。
“男子汉大丈夫,当如是也。”
一旁的迎春,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,只是低着头。
但她那只紧紧捏着帕子的手,却因为过度用力,指节已然泛白。
在她们这些常年被嫡母、被下人欺凌的庶出子女心中,贾烈的崛起,就如同一盏在无边黑暗中,骤然亮起的孤灯。
那光芒虽然遥远,却足以刺破绝望。
让她们隐隐感觉到,这个冰冷、刻薄的家,这个让她们喘不过气的牢笼。
似乎,终于将要有一个靠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