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，俘虏们还在用身体和牙齿负隅顽抗，他们是久经沙场的战士，哪怕手无寸铁，凶性也远超这些平民。一个俘虏甚至用头颅狠狠撞断了一个新兵的鼻梁，用牙齿死死咬住了对方的喉咙。
可他们面对的，是数百倍于己的，彻底疯狂的人潮。
钝掉的木棍，带着风声，一下又一下地砸在血肉之躯上。
“砰！”
“咔嚓！”
骨骼断裂的脆响，被沉闷的击打声所淹没。
碎石被当做最原始的武器，一次又一次地猛击着俘虏的头颅，每一次落下，都带起一片模糊的血肉与脑浆。
这已经不是一场战斗。
这是一场最血腥、最野蛮的献祭。
新兵们彻底疯了，他们用木棍、用石头、用拳脚、用牙齿，将那些俘虏的身体一寸寸地撕裂、砸烂。泥坑很快变成了血坑，粘稠的血液与肮脏的泥土混合在一起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。
当最后一名俘虏的抽搐也停止时，整个校场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肉泥，已经完全看不出人形。
而那些新兵，一个个浑身浴血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，眼神中最后一丝属于人类的懦弱与温情，被彻底洗刷干净，取而代之的，是狼一般的贪婪与嗜血。
他们蜕变了。
从人，变成了只知杀戮的怪胎。
山海关老将孙海，带着朝廷调拨的最后一批粮草物资抵达宁远卫时，恰好目睹了这地狱般的一幕。
这位在边关风沙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宿将，一生经历大小战阵数百场，见过的死人比许多人见过的活人都多。
可当他看到眼前这副场景时，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兵，嘴里叼着的黄铜旱烟袋，竟然“当啷”一声，掉在了结着冰霜的地面上。
他的手在抖。
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不解。
他的视线越过那片血肉模糊的泥坑，落在了高台之上的贾烈身上。
而后，他看到了让他毕生难忘的另一幕。
一匹刚刚缴获的战马被斩杀，贾烈和他身边那群亲兵，竟然不经烹煮，直接用战刀割下尚在温热的血肉，大口大口地生啖。
凛冽的寒风中，那群汉子赤着虬结的脊梁，任凭风雪拍打在古铜色的皮肤上。他们满嘴鲜血，嘴角还挂着肉丝，眼神凶狠得不似人类。吃饱之后，他们便捉对厮杀，用没有开刃的重刀互相劈砍，每一刀都用尽全力，在对方身上留下一道道深紫色的淤痕。
那不是训练。
那是在用痛苦和野蛮，将自己的身体锤炼成最坚韧的兵器。
“这……这哪里是兵……”
孙海干裂的嘴唇哆嗦着，喃喃自语。
“这分明是一群……一群从地府里爬出来的恶鬼！”
然而，话音落下，他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他收回目光，再次投向那些刚刚经历过血腥洗礼的新兵。
他看到了。
那些曾经麻木、畏缩、恐惧的眼神，已经消失不见。取而代-之的，是一种冰冷、空洞，却又带着凶光的眼神。那种眼神，他只在最悍不畏死的死士，或者已经杀红了眼的疯子身上见过。
他们不再是人了。
他们是兵器。
是贾烈亲手锻造的，用来饮血的凶器。
孙海缓缓弯下腰，捡起冰冷的旱烟袋，却再也没有心情点上。
他看着城外那片压城欲摧的黑云，心中那点属于名门正派的坚持与道义，在残酷的现实面前，被碾得粉碎。
大乾的江山，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时刻。
用君子之道，去对付一群根本不讲任何道理的豺狼，除了被撕碎，不会有第二个下场。
或许……
或许，真的只有用比恶魔更残暴的军队，才能挡住后金那席卷一切的铁骑。
孙海紧紧攥着手中的烟袋，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他猛地转身，对着身后的副将，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下达了命令。
“传令下去！把我压箱底的那个武库打开！”
“把里面所有的重甲、长戈，全部送到死囚营！”
他明白，这些被他视为“恶鬼”的军队，每强悍一分，城墙之后，那千千万万大乾的百姓，就多了一分活下去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