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庆堂。
沉水檀香的气味浓得化不开,盘旋在梁柱之间,却压不住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死寂。
贾母歪靠在临窗的罗汉床上,手中盘着一串蜜蜡佛珠,眼帘半垂,只是那不断收紧的指节,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。
一旁的王夫人,一张保养得宜的脸上,此刻布满了阴云。她手中的一方杭绸帕子,几乎要被她绞成了麻花。
整个荣国府的权力中枢,因为一个人的归来,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失衡。
她们的计划,她们对未来的所有盘算,都被那个从辽东归来的“孽子”彻底砸得粉碎。
一个疯子,一个手握重兵的疯子。
这头猛虎,必须套上项圈,必须牢牢拴在贾家的门楣之下。
“老太太,您可得说句话!”
王夫人尖锐的声音划破了沉闷,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怨毒。
“烈哥儿如今的行径,哪里还有半点人伦纲常?回府不先来给您请安,这是不孝!转头就对大老爷刀兵相向,这是不悌!”
“这要是传了出去,我们荣国府百年清誉,岂不毁于一旦?!”
她句句诛心,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,扎向贾母最在意的“体面”二字。
贾母捻动佛珠的动作停了。
她缓缓睁开眼,那双浑浊的眸子里,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精明与冷酷。
“他那身煞气,是辽东的白毛风吹出来的,是死人堆里磨出来的。硬来,只会把我们这把老骨头都给撞碎了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我原想着,让你姐姐家里的云丫头过来走动走动。那孩子生得好,性子也爽利,若是能指给烈哥儿做了正妻,枕边风日日吹着,总能让他念着些许史家的情分,也念着我们这份骨肉亲情。”
贾母顿了顿,目光扫过王夫人,话锋一转。
“实在不行,你们王家不是还有几个庶出的姑娘么?虽说身份上差了些,但送过去当个侍妾,暖床叠被,时时探听些消息,吹吹风,总归是个法子。”
一个正妻,用来拉拢。
一个侍妾,用来监视。
算盘打得噼啪作响。
就在这婆媳二人,商量着如何用女人的罗裙与枕席,为这头归山的猛虎戴上枷锁时——
“圣旨到——!”
一声尖利高亢的唱喏,如同利剑,瞬间刺破了荣庆堂内虚伪的平静。
传旨的太监,是宫里的熟面孔,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,身后跟着几个小黄门,捧着明黄的卷轴,径直走了进来。
贾母和王夫人心中咯噔一下,连忙起身,率着一众丫鬟婆子跪地接旨。
“奉天承运,太上皇诏曰:冠军侯贾烈,镇守辽东,屡建奇功,乃国之栋梁。兹闻其尚未婚配,朕心甚慰。特以宁国府秦氏可卿,淑慎性成,克娴于礼,册为冠军侯正妻。一应礼仪,交由礼部、宗人府督办,择吉日完婚。钦此!”
太监那阴柔的嗓音,在寂静的厅堂内回荡。
每一个字,都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贾母和王夫人的心口上。
周遭的空气,死寂得可怕。
秦氏可卿?
宁国府那个来历不明的养女?那个身份上甚至和废太子隐隐有些牵连的晚辈?
这种女人,无根无萍,背后没有丝毫家族势力可以钳制。
太上皇这是赐婚吗?
不,这是在给贾烈那头猛虎,披上了一层刀枪不入的皇家铠甲!
让她进门,谁还敢在贾烈面前摆长辈的谱?谁还敢对他指手画脚?
“哐当!”
一声脆响。
王夫人再也维持不住她贵妇人的仪态,失手将身侧小几上的白玉茶杯扫落在地。
上好的羊脂白玉,碎成几瓣,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她的裙摆。
她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,不是因为烫,而是因为那股子从心底涌出的,混杂着愤怒与恐惧的寒意。
她还盘算着送一个王家的女儿过去,哪怕做个妾,也能分一杯羹。
现在呢?
一步到位,直接来了一个侯爵夫人!
一个品级上,甚至要压她这个二品诰命一头的侯爵夫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