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16年的冬天,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温和一些,至少在小苏村及周边这片日渐喧腾的山谷里是如此。
往年这个时候,山民们大多蜷缩在透风的土屋里,守着微弱的炭火,算计着所剩无几的粮食如何熬过漫长的春荒。
但今年,南山脚下日夜不息的机器轰鸣声,仿佛驱散了部分严寒,也带来了迥异于往昔的活力与希望。
临近年关,一条新修的、铺设了碎石子儿的三丈宽公路,如同一条灰白色的带子,从南山工业区的核心地带延伸出来,蜿蜒连接起小苏村和周边七八个较大的村落。
尽管仍是土石路基,但经过简单夯实和碎石铺面,雨天不再泥泞难行,晴天也少了往日尘土飞扬的景象。
公路上,骡马大车、独轮手推车,甚至几辆由南山机械厂自制的、以小型蒸汽机为动力的平板运输车,往来穿梭,络绎不绝。
车上装载着成捆的布料、袋装的化肥、还泛着新气的砖瓦、或是沉重黝黑的金属部件。
车把式们呵出的白气与牲畜喷出的鼻息混在一起,在清冷的空气中凝成一片蒸腾的景象,衬着远处厂房烟囱冒出的缕缕灰烟,竟勾勒出一幅充满生机的、略带粗粝的早期工业图景。
南山工业区,这个半年前还只是苏辰脑海中的蓝图和山坡上几间孤零零的瓦房,如今已初具规模。
沿着山脚相对平缓的坡地,一片片排列整齐的厂房、仓库、工棚拔地而起。
虽然建筑大多还是砖木或夯土结构,顶覆青瓦或油毡,但规划井然,道路横平竖直,区域划分明确。
最大的建筑是纺织厂,高大的车间里,数十台经过改良、部分采用电力传动的织布机昼夜不停地运转,产出的“南山牌”斜纹布、卡其布因其厚实耐磨、价格适中,不仅供应周边,更通过杨可军的渠道,开始小批量销往滇省其他州县乃至川西。
旁边的农肥厂,利用本地发现的磷矿和从外地购进的钾盐、硫磺,生产着灰白色的粉末状磷钾复合肥,这种被农民们将信将疑称为“神仙粉”的东西,经过小苏村及附近几个村庄的试验田验证,对土豆、玉米的增产效果极为显著,如今已是周边农户争相购买、甚至需要提前预订的紧俏货。
更深入山谷一些,则是工业区真正的核心与秘密所在。
小型钢铁冶炼车间矗立着两座不大的高炉,依靠本地零散收购的铁矿石和废铁,在来自汉阳、技术被苏家高薪挖来的老师傅指挥下,冶炼着生铁和低碳钢,虽然产量不高,质量也时有波动,但已能基本满足工业区自身对普通钢铁件的需求。
水泥厂和砖瓦厂则几乎是昼夜不停,为工业区自身和周边村庄日益增加的建筑需求提供着材料。
机械厂的车间里,车床、铣床、钻床发出有节奏的金属切削声,工人们正在老师的指导下,学习加工着各种规格的齿轮、轴套和连接件。
空气中弥漫着煤炭、钢铁、机油、石灰和新鲜木材混合的独特气味,这气味对世代居住于此的山民而言陌生而刺鼻,却也象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充满力量的可能性。
杨可军站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坡地上,俯瞰着脚下这片蒸蒸日上的工地,心中感慨万千。
他裹着一件厚厚的呢子大衣,领子竖起来抵御着山间的寒风,鼻梁上依旧架着那副金丝眼镜,但眼神已与半年前在山城酒楼初次会见苏辰时大不相同。
少了几分商人的精明算计和隐约的漂泊无根感,多了几分笃定、热切,甚至是一丝归属感。
这半年,他的人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。
苏辰交给他的那份关于“某种战车”关键部件的设计图,被他以极其隐秘的方式送到了慕尼黑,交到了妻子家族——那个与日耳曼钢铁、军工产业有着千丝万缕联系,却始终徘徊在核心圈子边缘的机械家族手中。
起初,家族中的保守派并不以为然,但当家族中一位锐意进取的年轻工程师,结合日耳曼陆军在凡尔登、索姆河等地陷入僵局后对突破堑壕武器的迫切需求,将这份图纸的理念深化、完善,并最终说服了与家族有旧的某位国防部技术官员后,一切便以惊人的速度推进。
一种被命名为“A7V”的prototype在极端保密的情况下开始试制,虽然与苏辰记忆中真正的雷诺FT-17相去甚远,更像一个移动的铁碉堡,但其履带行走机构和内置火炮的理念,依然给了困于堑壕的日耳曼军方高层极大的震撼和启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