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强的军舰在我们的江河里游弋,工厂在掠夺我们的资源,商品在挤压我们最后一点生计!”
他的声音并不激昂,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:“西南之地,看似偏远,实则资源丰富,民风淳朴而坚韧。
若能将此地经营成一片乐土,一个根基,让这里的百姓真正安居乐业,仓廪实而知礼节,幼有所教,壮有所用,老有所养……而后,以此为基础,汇聚力量。
终有一日,这力量将不再仅仅用于自保。
届时,或可扫清西南诸省之弊政,联合有志之士,进而……以西南之力,席卷全国,涤荡污秽,重塑乾坤,最终有足够的底气,面对那些虎视眈眈的列强,拿回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!”
杨可军听着,只觉得一股热血自胸中涌起,直冲顶门。
他走南闯北,见多了醉生梦死、麻木不仁、蝇营狗苟,也见过空谈理想、不切实际的狂生。
但像苏辰这样,步步为营,脚踏实地地积累着力量,同时心中燃烧着如此清晰而宏大的理想的,他从未见过。
这理想并非空中楼阁,而是建立在眼前这一片日益壮大的工厂、训练有素的民兵、丰收的农田和孩子们朗朗读书声的基础之上。
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何会心甘情愿留在这里,甚至将家族未来的部分重心也向此倾斜。
这里有的,不仅仅是利益,更是一种久违的、令人心潮澎湃的“希望”和“可能”。
他后退半步,对着苏辰,郑重地拱了拱手,深深一揖:“东家之志,可军今日方得窥全貌。
叹服!
自此以后,可军愿追随东家左右,略尽绵薄,见证并略助东家实现这番宏图!”
苏辰转过身,扶住杨可军的手臂,用力握了握:“杨先生是难得的大才,更是雪中送炭的知己。
前路艰难,荆棘密布,正需先生鼎力相助!
我们有共同的目标,便可并肩前行。”
两人相视,许多话已在不言中。
脚下的工业区依然喧闹,而一种更深层次的盟约,在这山风凛冽的坡地上悄然结成。
距离南山工业区约一里多地,一片相对独立的平缓坡地上,坐落着几排崭新的、白墙灰瓦的平房。
这里没有机器的轰鸣,只有阵阵清脆而稚嫩的读书声随风飘出。
这里是小苏村小学,苏辰在下半年亲自督办建造的四年制新式学堂。
学堂占地不小,有六间宽敞明亮的教室,一间教员办公室,一个小小的图书室,还有一片用石灰划出跑道的简陋操场。
此刻正是上午课间时分,数百名年龄不一的孩童在操场上追逐嬉戏,他们大多穿着虽然朴素但浆洗得干净整洁的衣服,脸蛋红扑扑的,眼中闪着光,笑声洒满了冬日的阳光。
在校人数已经超过六百,不仅小苏村,附近十里八乡,但凡家里有适龄孩童的,几乎都想方设法送了过来。
原因很简单:这里免学费,只收极少的书本杂费,对于特别困难的家庭,还有粮食或少许银钱补助。
更重要的是,教的不是老掉牙的“三百千”和八股文章,而是国文、算术、自然、修身,甚至还有简单的体育和唱歌。
教书的先生,是苏辰派人从昆城、渝庆,甚至更远的汉口、沪上请来的,其中不乏一些受过新式教育、却因种种原因在故乡不得志的年轻人。
数学老师罗长华就是其中之一。
他此刻正站在教员办公室的窗前,看着外面奔跑的孩子,手中捧着一杯热水,脸上带着一种平静而满足的神色。
他年纪不过二十三四,戴着黑框眼镜,身材瘦削,原本是昆城一所新式学堂的教员。
但在那里,他受够了校长的保守颟顸,同事的勾心斗角,地方驻军的时常骚扰,以及那些只将学堂当作镀金之所、对学问毫无敬畏的纨绔学生。
一次偶然的机会,他看到了小苏村小学的招聘启事,抱着试试看和逃离的心态来到了这偏远的山乡。
来时是夏末,他犹记得初见这片群山环绕中热火朝天的建设场面时的震惊。
而更让他震撼的,是这里的孩子。
他们的眼神里,有一种他在昆城那些养尊处优的学生眼中很少看到的、近乎贪婪的求知欲。
他们或许衣衫破旧,或许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,但当你讲解算术题,描述外面的世界,讲述科学常识时,那一双双眼睛亮得惊人。
这里每月薪水六块银元,在昆城不算顶尖,但在这山乡,购买力却强得多。
村里有供销社,能买到从昆城甚至更远地方运来的、价格公道的洋火、洋油、布匹、纸张,生活反而比在省城时更宽裕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