耕地政策的推行,遇到了比南部老区更大的阻力,但也取得了阶段性成果。
苏辰采取了相对灵活的策略:对于愿意配合的大地主,以略低于市场价但绝对算得上“公道”的价格
(有时也带些不容拒绝的压力),赎买其手中超过一定限额的土地;对于中小地主和自耕农,则以确权发证、减轻税赋为主。短短数月,通过赎买、清算(针对以往劣迹斑斑、民愤极大的地主)
等方式,新政权掌握了北部近三成的耕地。
这些土地并未全部纳入“官田”,而是有相当一部分,以极低的价格(近乎白送)或三年免税的优厚条件,分配给了无地少地的贫苦农民,或者作为“军功田”奖励给独立军中有功将士的家属。
这一系列组合拳下来,尽管触动了不少旧地主的利益,但赢得了占人口绝大多数的贫苦农民和部分自耕农的真心拥戴。
苏维铭和独立军“仁义之师”、“为民做主”的名声,如同插上了翅膀,在镇雄周边几个县不胫而走,甚至传到了更远的川南、黔北地区。
然而,阳光之下总有阴影。
变革触及的既得利益者,并非都甘心就范。
镇雄县以北约十二公里,大关镇。
此地扼守通往川西宜宾的交通要道,镇子不小,宗族势力盘根错节,以往陈振光的保安团对此地也是睁只眼闭只眼,收点“孝敬”便罢,实权基本掌握在当地最大的关氏宗族手中。
如今,独立军一个主力营
(营长李贺山)驻扎于此,新官府的触角也随之延伸进来。关氏族人表面上收敛了许多,镇长也换成了新官府任命的人(仍由关氏族人关天雄担任,以示安抚)
,但暗地里的不满与抵触,却在积聚。
镇子东头,新规划的通往县城的官道正在加紧施工。
这是“三年工业计划”中交通网的一部分,旨在将大关镇这个北部重镇与镇雄县城、乃至南山工业区更紧密地连接起来。
工地上热火朝天,征召来的民工管饭,每天还有二十个铜板的工钱,这对于农闲时节的农民来说,是一笔不错的收入。
大多数参与修路的百姓干劲儿十足,对新官府和独立军的信任与日俱增。
但总有例外。
村民王老三蹲在自家门口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眼神阴沉地看着不远处忙碌的工地。
他的儿子在宜宾的旧衙门里当个小文书,自诩见过世面,写信回来说这新官府“来路不正”、“行事霸道”,让他“莫要亲近”。
王老三本就对分田减租将信将疑,听了儿子的话,更觉得这新官府怕是“黄鼠狼给鸡拜年——没安好心”。
看着那些民工中午吃着香喷喷的白米饭,甚至偶尔还有几片红烧肉,他心里不是滋味,总觉得这“好处”背后藏着更大的图谋。
当工程队测量路线,需要占用他家一小块菜地,并提出补偿时,他梗着脖子死活不同意,最后工程队负责人曹麻子懒得跟他纠缠,下令路线稍微绕了个弯,避开了他家的地。
王老三得了“胜利”,心里却更空了,只能悻悻地骂几句,继续蹲在门口生闷气。
与大关镇表面那点“新气象”相比,关氏宗祠内的气氛,则要凝重压抑得多。
祠堂里烟气缭绕,关氏有头有脸的男丁差不多都到了,围坐在昏暗的油灯下,个个脸色难看。
坐在上首的,是族长关海峰,年过六旬,面容清癯,曾在前清时中过举人,也在宜宾做过几年县太爷,告老还乡后便成了关家乃至大关镇说一不二的人物。
他下首,坐着现任镇长(也是关家推出来的代表)关天雄,四十多岁,身材微胖,眼珠转动间透着精明与狠厉。
“都说说吧,这日子,还怎么过?”
关海峰的声音苍老,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,“这才几个月?
咱们关家名下的田产,被那什么‘合理赎买’、‘清算逆产’的名头,弄走了多少?
三成!
足足三成啊!
再这么下去,老祖宗留下来的基业,就要败在我们这些不肖子孙手里了!”
“族长说的是!”
关天雄立刻接口,语气激愤,“那苏辰,嘴上说得漂亮,什么‘耕者有其田’、‘造福乡里’,实则就是巧取豪夺!
仗着手里有枪,不给我们活路!
那些泥腿子倒是高兴了,分了田,减了租,可咱们呢?
租子收不上来,田还被低价强买,长此以往,我们关家喝西北风去?”
下面顿时一片附和与咒骂声。
“是啊,我家那几百亩水田,可是上好的田,就给那么点钱!”
“那些佃户现在腰杆子硬了,说话都敢顶嘴了!”
“听说还要建什么新式学堂,强制娃儿去念书,念那些洋鬼子的奇淫巧技,这不是要断了祖宗文脉吗?”
关海峰听着族人的抱怨,脸色越发阴沉。
他不仅仅是心疼田产,更愤怒于独立军和新官府打破了他一手构建的、延续了几十年的宗族秩序。
在这里,他关海峰就是王法,就是规矩。
如今,这规矩被外来者用枪杆子硬生生捅了个窟窿。
“光抱怨有什么用?”
关天雄见火候差不多了,压低声音,眼中闪过一丝狠色,“族长,各位叔伯兄弟,咱们不能坐以待毙!
那苏辰年纪轻轻,靠着几杆枪占了镇雄,就真以为能一手遮天了?
他这新政,动了咱们的根,也未必就真得所有民心!
咱们关家在大关镇经营百年,树大根深,难道就一点办法没有?”
“天雄,你有什么主意?”
一个族老问道。
关天雄环视一圈,声音压得更低:“硬碰硬自然不行。
但咱们可以来软的。
他们不是修路吗?
不是要收买人心吗?
咱们就给他把这水搅浑!
找些由头,鼓动那些得了好处还不知足、或者像王老三那样不信他们的愚民,闹起来!
就说他们占地不给钱,欺压良善,限制自由……总之,把脏水泼过去!
只要人心乱了,他们这路就修不成,政令就推不下去!
到时候,他们要么退让,要么就得用强。
一旦用强,嘿嘿,那他们‘仁义之师’的名声可就臭了!
这镇雄北部,还不是得看咱们关家的脸色?”
关海峰捻着胡须,沉吟片刻,缓缓点头:“此计……倒是可行。
只是需谨慎,莫要引火烧身。”
“族长放心,侄儿晓得分寸。”
关天雄眼中掠过一丝得意,“咱们藏在后面,让那些愚民冲在前面。
就算事情败露,也牵扯不到咱们关家头上。
对了,他们不是从南山运了粮食来,说要平价售卖,收买人心吗?
咱们就在这粮食上做点文章……”他凑近关海峰耳边,低声说了几句。
关海峰眉头猛地一跳,盯着关天雄:“这……是不是太过了?
万一查出来……”“查?
怎么查?”
关天雄冷笑,“大雨天,路上颠簸,粮食受潮发霉,吃坏了肚子,死个把体弱多病的,不是很正常?
到时候,咱们再让人散播消息,就说他们南山运来的是霉米、毒米,故意坑害百姓!
死人面前,他们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!
只要恐慌一起,谁还敢信他们?
这路,他们还修得下去?”
关海峰闭目沉思良久,祠堂里静得可怕,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
终于,他睁开眼,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:“罢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