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明非的大脑还停留在被那根断裂大理石柱支配的恐惧里,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喉结滚动的余韵。
平凡的尴尬,随时可能丧命的尴尬。
这总结,精辟得让他想哭。
就在这时,芝加哥火车站那面巨大光幕上的画面,骤然切换。
之前那种带着史诗感的广角镜头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快速、凌厉的剪辑,每一个画面的切换都精准地卡在一个极其紧促的鼓点上。
咚。咚。咚。
那鼓声,不再是战歌,而是催命的倒计时。
屏幕中,恺撒与楚子航之间的距离已经被压缩到了极限。他们身上的作战服多处破损,逸散出的高热蒸汽让两人周围的空气都发生了扭曲。
黄金瞳的光芒,前所未有地炽烈。
那已经不是人类的眼睛,而是两对熔化的黄金,燃烧着足以焚尽一切的意志。
恺撒舍弃了所有的防御姿态,他手中的长刀“狄克推多”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,刀身上流淌的炼金纹路亮到刺眼。他将所有的力量,所有的尊严,都灌注到了这最后一击里。
这是属于恺撒·加图索的,君王之怒。
另一边,楚子航同样如此。他单手持刀,刀尖斜指地面,另一只手的手指在虚空中微微抽动,似乎在计算着风速、湿度,以及对手肌肉最细微的牵动。他整个人沉静得可怕,仿佛暴风雨来临前,那片死寂的海。
村雨的刀身,一片漆黑,不反任何光。它在吞噬周围所有的光线,积蓄着一击必杀的死亡之力。
这是属于楚子航的,斩鬼之刃。
光幕前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新生们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,老生们则身体前倾,他们知道,自由一日的顶点,学院最强两人之间的胜负,就在这下一秒。
然而,就在这剑拔弩张、神话即将抵达高潮的瞬间,镜头毫无征兆地、带着一丝恶意地,切给了一个画风完全不对的人。
那是路明非。
不,准确地说,是“视频里”的路明非。
他正躲在一根还算完整的石柱后面,姿势猥琐,动作鬼祟,活脱脱一个准备偷钱包的三流毛贼。
他手里那把瓦尔特PPK手枪,正以一个极高的频率剧烈抖动,那幅度,不像是在瞄准,更像是在打摆子。
芝加哥火车站,光幕之下。
真正的路明非,看着屏幕里那个不成器的自己,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脑袋上涌。
一种公开处刑的羞耻感,让他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这……这是什么时候拍到的?
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有过这么丢人的造型!
就在路明非大脑宕机的这零点几秒,屏幕里的战局,迎来了它最荒诞的转折。
恺撒动了。
楚子航也动了。
狄克推多与村雨,两把凶器化作了两道撕裂空间的光,以无可闪避的姿态撞向彼此。
金铁交鸣的巨响并未传来。
因为在它们即将碰撞的前一刹那,两人的动作都出现了一个微小的、致命的停顿。他们用刀身架住了对方的武器,身体却因为巨大的惯性,凶猛地贴近。
距离,不到二十厘米。
他们能清晰地看见对方黄金瞳中倒映出的、属于自己的疯狂。
这是最终的角力。
胜负,在此一举。
也就在这一刻。
那个躲在柱子后面的路明非,似乎想要悄悄地转移阵地。他提起那个破旧的行李箱,蹑手蹑脚地向后退了一步。
然后,他的脚底,踩到了一个东西。
一个圆滚滚的,带着金属质感的小东西。
那是之前激烈枪战中,被遗落在地上的,一枚空弹壳。
如果是普通人,最多只是脚底一滑,一个踉跄。
但路明非不是普通人。
他是被命运女神用放大镜持续观察、并乐此不疲地往他人生道路上扔香蕉皮的衰仔。
一个教科书级别的后仰滑倒,毫无悬念地发生了。
他整个人失去了平衡,身体以一个夸张的角度向后倒去。
“啊——!”
一声源于灵魂深处的、极度惊吓的短促尖叫,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。
在他向后倒下的过程中,那只因为过度紧张而早已僵硬的食指,不受控制地、痉挛般地,连续压下了扳机。
啪!
啪!
两声清脆的枪响,在震耳欲聋的战场背景音中,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
两颗弗里嘉子弹旋转着,脱离了枪口。
光幕的画面,在这一瞬间,进入了一种极致的、足以载入史册的慢动作特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