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日的绝对碾压,成了悬在秋生和文才头顶的一柄无形利剑。
自那以后,义庄的气氛变得极其诡异。
曾经敢在九叔面前耍滑头,私下里更是上蹿下跳的两人,如今却变得噤若寒蝉。他们走路都下意识地绕着叶秋,不敢与那双漠然的眼眸对视。
每当叶秋在院中打坐,他们便会躲回自己房中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那份源自灵魂的恐惧,并未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散,反而在每一次不经意的瞥见中,愈发深刻。
叶秋对此视若无睹。
他依旧是那个八岁的孩童,每日晨起练功,午后打坐,夜晚观星。仿佛那日以雷霆之威镇压两人的,并非是他。
这份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沉静,更让秋生和文才感到一种深不可测的压力。
几日后,九叔收到邻镇一位老友的书信,言及发现一处古墓,疑有异动,邀他前去一同勘察。
临行前,九叔特意将三人叫到跟前,叮嘱一番。他的目光在秋生和文才身上扫过,带着几分警告,最后落在叶秋身上时,才化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。
“我不在的这几日,义庄就交给你们了。秋生,文才,你们要多听小师兄的话,切不可惹是生非。”
“是,师父。”两人低着头,异口同声,乖觉得让九叔都有些意外。
九叔一走,义庄便彻底安静下来,只剩下师兄弟三人。
入夜。
月黑风高,乌云将星月遮得严严实实,院外的老槐树在夜风中摇曳,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。
万籁俱寂。
咚!咚咚!
一阵急促而用力的敲门声,毫无征兆地划破了死寂的夜晚。
那声音,不像是拜访,更像是用生命在求救。
正在偏房偷懒的文才被吓得一个激灵,差点从躺椅上摔下来。他和对面的秋生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惧。
“谁……谁啊,大半夜的!”文才壮着胆子喊了一声,声音却在发颤。
门外没有回应,只有更加狂乱的捶门声。
“救命啊!九叔救命啊!”
一个苍老而嘶哑的嗓音,带着哭腔,穿透门板传了进来。
文才和秋生腿肚子瞬间就开始转筋。这种夜半上门的求救,在义庄可不是什么好兆头。
两人磨磨蹭蹭,谁也不敢去开门。
吱呀——
主屋的房门被推开,叶秋平静地走了出来。他只瞥了二人一眼,那眼神淡漠如水,却让两人脸上火辣辣的。
他径直走到大门前,拉开了门栓。
一股浓重的土腥气和汗臭味扑面而来,一个浑身沾满泥土的老农,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,一看到穿着道袍的文才,噗通一声就跪下了。
“道长,救救我家吧!闹妖怪了!真的闹妖怪了!”
老农涕泪横流,浑身抖得和筛糠一样。
“妖怪”二字,如同两记重锤,砸在秋生和文才的心口上。两人脸色煞白,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。
叶秋眉头微蹙,走了出来。
“老伯,别急,站起来慢慢说。”
他稚嫩的声音里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,竟让那极度慌乱的老农奇迹般地镇定了几分。
老农抬起头,看到说话的竟是一个孩童,愣了一下,但旋即被那双深邃的眼眸所慑,不敢有丝毫怠慢,颤抖着说道:
“是我家……我家的鸡圈!道长,我家这几天,天天少鸡!一开始我以为是野狗,可我把篱笆扎得那么高也没用!”
“昨晚……昨晚我不信邪,就拿着柴刀去守夜,结果……结果……”
老农的牙齿上下打颤,眼中是无法掩饰的巨大恐惧。
“我竟然看到一只……一只黄皮子!它……它像人一样站着!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!它头上还戴着……戴着一顶破草帽!”
“它看到我,不跑也不躲,还对我笑……然后它就问我……问我……”
老农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起来。
“它问我,它像人,还是像神!”
“黄皮子讨封?!”
秋生失声惊呼,整个人都蹦了起来,脸色瞬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
他一把拉住文才,声音压得极低,却抖得厉害:“麻烦了!这玩意儿最是邪门!这是在向人讨一个名分,借此突破修行!可这问题根本没法回答!”
“回答像人,它得了人位,从此就能直立行走,但它会觉得你看扁了它,从此就废了你的修行,让你倒霉一辈子!”
“回答像神,那更完蛋!它得了神位,就会直接赖上你家,把你家当成它的道场,让你日日供奉,夜夜祭拜,稍有不慎,家破人亡!这活儿……这活儿说什么都不能接!”
秋生的话,让那老农的脸彻底变成了死灰色。
文才更是吓得连连后退,恨不得现在就把老农推出门外。
“我去。”
就在这时,两个清冷淡漠的字,清晰地响起。
叶秋转身,回屋。
片刻后,他拿着一把半臂长的桃木剑,走了出来。剑身古朴,是最普通不过的制式法器。
“大……大师兄,你疯了?”文才结结巴巴地拦在前面,“师父不在家啊!这黄皮子讨封,师父都说要小心应对,我们……”
叶秋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。
他从文才身边走过,甚至没有看他一眼。
“正是因为师父不在,义庄的招牌,才不能砸在我们手里。”
冰冷而平静的话语,回荡在夜风中。
秋生和文才僵在原地,看着那个小小的、却无比坚定的背影,跟着千恩万谢的老农,毫不犹豫地走进了无边的黑暗之中。
老农的家在山脚下,周围荒草丛生,比义庄更显偏僻。
几间破落的土屋,一个用竹子和荆棘围起来的鸡圈,便是全部家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