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已过,天幕深沉如墨。
奉天殿的烛火却亮了一夜。
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,双眼布满血丝,但那双瞳孔深处,燃烧着的不是疲惫,而是某种被压抑后、愈发炽烈的火焰。
贪婪。
算计。
马皇后的话语,如同一盆冰水,浇灭了他心头最直接的杀人越货的冲动。但那份对财富与力量的原始渴望,并未消失。它只是沉淀了下去,变得更加幽深,更加危险。
一夜未眠,他想了很多。
想起了濠州城外,为了几口粮食就要拼命的日子。
想起了鄱阳湖上,连天的炮火与漫江的血水。
他朱元璋这辈子,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,从刀口上舔血换来的江山。他比谁都明白,钱粮,兵甲,才是立于不败之地的根本。
现在,一座金山,不,是一座能持续产出金山的大海,就这么浩浩荡荡地朝着他的应天府漂了过来。
让他视而不见?
这比拿刀子剜他的心头肉还难受。
“来人。”
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偏殿中响起。
几个贴身的太监立刻碎步上前,躬身侍立。
“传太子、秦王、燕王……召几位皇子,偏殿议事。”
……
清晨的寒气尚未散尽,奉天殿偏殿内却已暖意融融。
上好的银霜炭在鎏金兽首炉中烧得通红,没有一丝烟气,只有温暖干燥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。
朱元璋换了一身常服,端着一杯滚烫的茶,眼皮耷拉着,似乎精神不济。但偶尔扫过下方几个儿子的目光,却锐利得让人心头发紧。
太子朱标温润如玉,站在最前面,神色沉静。
秦王朱樉侍立一旁,眼观鼻,鼻观心,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。
唯独燕王朱棣,身形最为魁梧,一身劲装,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躁动。
殿内的气氛有些凝重。
“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。”
朱元璋终于开口了,声音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他用杯盖一下下刮着茶沫,发出清脆的“嚓嚓”声。
“江南盐价崩了。”
“来了一帮有钱得吓人的海外蛮子,船队快到应天府了。”
他抬起眼皮,目光在三个儿子脸上一一扫过。
“你们说说,咋办?”
话音刚落,一道身影便迫不及待地弹了出来,打破了殿内的沉闷。
正是燕王朱棣。
“父皇!”
他的声音洪亮,带着一种近乎于野兽发现猎物时的亢奋。那双眼睛亮得惊人,死死盯着朱元璋,整个人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猎鹰。
“这还商量个啥?人家都打上门了!这是来砸咱们大明的场子啊!”
朱棣兴奋地搓着手,因为激动,甚至在殿内来回踱步,脚下的金砖被他踩得“咚咚”作响。
他根本按捺不住内心的狂热。
“儿臣都听说了!那帮人手里的精钢,比咱们工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炼出来的破烂玩意儿,还要硬上三分!”
“父皇您想啊!要是能把这些钢全都弄到手,给儿臣打造几万副铁甲!儿臣敢现在就带着燕山卫,直接推平漠北!把那些元廷余孽的屎都给他们打出来!”
他的呼吸变得粗重,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红。
“噗通”一声。
朱棣猛地单膝跪地,坚硬的膝盖磕在金砖上,发出沉闷的巨响。
他抬起头,眼神灼热。
“父皇!给儿臣五千精兵!儿臣这就去长江口给他们埋伏好了!”
“管他什么狗屁神龙商团!儿臣伪装成水匪,把他们的船全都扣下,人砍了喂王八,东西全抢回来给父皇充实国库!”
他梗着脖子,几乎是在咆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