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殿内的喧嚣,那股混杂着震惊、狂喜与贪婪的热浪,仿佛还在半空中翻腾。
胡惟庸站在百官的最前端,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。
他能听到的,只有自己胸腔里沉重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,敲打着岌岌可危的权势基石。
那份御案上的国书,那几个墨迹淋漓的大字——神龙商业联邦。
它不再是一份异域的文书,而是一道催命的符咒。
就在这热浪达到顶峰,即将化为一场歌功颂德的盛大朝会时,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,尖锐地刺破了这片狂热。
“陛下!臣有本奏!”
一个身影从文官队列中走出,手持象牙笏板,直挺挺地跪在了大殿中央。
是个年轻的御史。
面孔很生,眉宇间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、不识时务的执拗。
他的声音洪亮,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金砖上的冰雹,让殿内刚刚升腾起来的温度骤然冷却。
沸腾的朝堂,瞬间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身上。
“十八皇子朱珉,私自出海,违背太祖高皇帝亲定的禁海祖制,此乃大不敬!”
那御史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内回荡,显得格外刺耳。
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周围气氛的诡异变化,反而因为所有人的注视而更加亢奋,挺直了脊梁。
“其在海外,不知悔改,反而僭越称王,擅立国号,此乃谋逆之兆!”
“更为甚者,他与民争利,以商贾贱业聚敛无度,如今更欲将那所谓的‘奇技淫巧’之物,大肆倾销我大明腹地,蛊惑民心,动摇国本!”
他越说,声音越大,情绪也越发激昂。
说到最后,他竟猛地抬起头,年轻的脸涨得通红,以一种赴死般的悲壮,直视龙椅上那道至高无上的身影。
“臣!恳请陛下,以江山社稷为重!立刻下旨,将十八皇子朱珉召回京师,圈禁凤阳祖地,令其闭门反省自身之过!”
“并,没收其所谓‘神龙联邦’之全部资产,充入国库,以正视听,以儆效尤!”
此言一出。
整个奉天殿,连最后一丝窃窃私语都消失了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。
就连一直阴沉着脸的胡惟庸,都忍不住在心底深处,用最恶毒的词汇咒骂了一句。
蠢货!
彻头彻尾的蠢货!
你想借机发难,你想分一杯羹,甚至你想把这泼天财富据为己有,都可以!有无数种方法可以在私底下运作,可以徐徐图之!
可你不能当着一头刚刚找回幼崽的老虎的面,说要把他的心肝宝贝抓回来关进笼子,还要把他辛辛苦苦叼回来的肉全部抢走!
这是在找死!
果然。
龙椅之上,朱元璋脸上的喜悦与激动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。
那份失而复得的温情,被这番话语瞬间冲刷得干干净净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令人胆寒的阴沉。
他缓缓地、缓缓地坐直了身体。
每一个关节的活动,都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声响,在这落针可闻的大殿里,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“你说什么?”
朱元璋的声音很低,很沉,不再是那个喜极而泣的父亲,而变回了那个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淮右布衣,那个一手缔造了大明江山的洪武大帝。
那声音里,压抑着火山喷发前的恐怖力量。
“你要把咱的珉儿……抓回来圈禁?”
“还要没收他的家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