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膝行过的青石板,留下一道蜿蜒的、触目惊心的血路。
那道孤绝的身影,在漫天风雪中,仿佛一尊正在自我献祭的悲怆雕像。
怀中的血经,浸透了他的意志与心血,在阴沉的天色下,竟隐隐透出一层诡异的、暗沉的微光,仿佛在无声地与这片土地的脉搏共鸣。
再有十几步,便是宁国府祠堂的正门。
围观的人群屏住了呼吸,他们都能预见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若是真让这个少年,以这副血肉模糊、惨烈至极的姿态,叩进贾氏宗祠。
那么明日,不,也许就在今夜,荣国府“苛待功臣之后,逼其血谏宗祠”的恶名,就将化作一场风暴,席卷整座神京!
就在这死寂的、几乎凝固的气氛中,一声尖利如指甲刮过铁板的喝骂,骤然炸响。
“住手!”
“哪里来的孽障,竟敢在列祖列宗的圣地前撒泼!”
这声音打破了庄严肃穆,显得格外刺耳。
人群循声望去,只见几个膀大腰圆、满脸横肉的粗使恶奴,簇拥着一个穿着靛青色比甲、头梳得油光水滑的婆子,气势汹汹地从宁国府侧门冲了出来。
正是王夫人的头号心腹,周瑞家的。
她此刻一张老脸铁青,眼角的皱纹里都夹着怨毒与急躁。
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王夫人对魏晋这个“野种”的刻骨厌恶,更一眼就看穿了魏晋此举的歹毒用心——这是要用自己的血,将荣国府架在天下悠悠之口的火上烤!
这是在用最极端的方式,进行一场舆论上的绝地反杀!
“魏晋,你这个没心肝的白眼狼!”
周瑞家的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近前,尖酸的唾沫几乎要喷到魏晋的脸上。
“我们府里是缺你吃了,还是短你穿了?宝二爷大喜的日子,你穿得跟个讨死的鬼一样,是存心来触我们二爷的霉头吗!”
她越说越气,干脆直接对那几个恶奴下令。
“一群死人,还愣着干什么!还不快把这浑身血腥气的丧门星给我叉走!冲撞了祖宗的英灵,你们担待得起吗!”
那几个恶奴早就得了眼色,闻言立刻发出一阵狞笑,摩拳擦掌地围了上来。
他们的眼神,如同打量一只要被随意踩死的蝼蚁。
其中一个身材最高大的奴才,尤其大胆,他根本不把魏晋放在眼里,跨上一步,伸出那只砂锅大的、布满污垢和老茧的粗糙手掌。
不是去抓人。
而是带着一股恶风,猛地挥向魏晋死死护在怀里的那卷血经!
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,将这小子最后的倚仗与尊严,彻底撕碎!
“啪!”
一声脆响。
魏晋手中那卷视若生命的血经,被一股巨力狠狠扫中,脱手飞出。
“哗啦——”
那卷凝聚了他三日三夜心头精血的《地藏经》,在半空中狼狈地散开,如同一只折翼的血色蝴蝶,最终重重地跌入街边一滩混杂着泥水与马粪的肮脏雪水之中。
纸张瞬间浸透。
上面那一个个以意志与鲜血铸就的暗红色字迹,在污浊的雪水里迅速晕染、模糊,化作一滩滩令人心悸的血污。
这一幕,brutalandsacrilegious。
魏晋没有动。
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个动手的恶奴。
他只是缓缓转过头,漆黑的瞳孔倒映着那卷在污泥中被践踏的经文,眼神里所有的情绪都瞬间褪去,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。
仿佛万丈深渊,能吞噬一切光亮。
“踢得好。”
他在心中,无声地吐出这三个字,一丝冰冷的弧度在内心深处勾起。
这出戏,还缺一个最高潮的引爆点。
现在,他们亲手递过来了。
就在那恶奴洋洋得意,甚至准备抬脚再去踩上几脚,以博主子欢心之时。
街道的另一头,一辆形制古朴、装饰简单的青布马车,无声无息地停了下来。
车帘掀开,一名穿着四品紫色官袍、头发花白但面容矍铄、眼神清正的老者,在一名青衣小厮的搀扶下,缓缓走下马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