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政几乎是魂飞魄散,从祠堂里奔逃而出。
他脑中嗡嗡作响,那一声夹杂着浩然正气的雷霆怒喝,几乎震碎了他身为读书人的胆气。
工部员外郎的微末官气,在真正的儒道大家面前,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。
他一路撞开挡路的家仆,衣冠不整,连头上的官帽都歪向一侧,那平日里最是看重的仪态荡然无存。
当他踉跄着冲出宁国府那厚重的大门,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沫扑面而来,让他浑身一个激灵。
可眼前的景象,却让他如坠冰窟,比这风雪更冷上千百倍。
天,塌了。
这是贾政脑海里唯一的念头。
只见风雪之中,那位须发皆白、在大周朝堂跺一跺脚都能引发震动的礼部侍郎,陈锡元,正用他那尊贵无比的身躯,亲自搀扶着一个浑身污泥、额头淌血的少年。
那个少年,正是他视为眼中钉、肉中刺,恨不得立刻逐出府去的丧门星——魏晋!
而另一边,他平日里最倚重、最信任的陪房,管着荣国府偌大内院的周瑞家的,此刻正瘫软在汉白玉照壁之下,口鼻溢血,气息奄奄,身体不自然地扭曲着。
周围,自家府上那几个平日耀武扬威的恶奴,更是筋断骨折,人事不省地倒在雪地里,鲜血染红了一片。
“陈……陈大人……”
贾政的嘴唇哆嗦着,牙齿上下打战,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他的脸色在瞬间由惊骇的煞白,转为恐惧的铁青。
“这……这里面,定然……定然是有什么天大的误会啊!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快步上前,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试图解释。
陈锡元猛地转过头。
那双看过无数经史子集的眼眸,此刻燃烧着的是足以焚尽万物的怒火。
他没有多说一个字,只是扬起了手中的那卷血经。
“啪!”
那卷浸透了血与泥水、冰冷刺骨的经书,被他用尽全力,狠狠地甩在了贾政的胸口!
一声闷响。
贾政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,胸口剧痛,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退了两步。
他低头看去,自己那件崭新昂贵、没有一丝褶皱的官袍上,赫然多了一片刺目的污迹,血与泥混杂,散发着一股腥气。
“误会?”
陈锡元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能穿透人心的冰冷与威严。
“贾存周,你给我睁开你的狗眼,看清楚!”
他伸出手指,直直指向那卷血经。
“这上面,每一个字,都是这孩子用自己的指尖血写成的!指尖为笔,心血为墨!他在这冰天雪地之中,三步一叩,五步一拜,从城外叩到你贾家门前,只为给病中的国公祈福,只为替你贾家赎罪!”
陈锡元的声音陡然拔高,浩然正气鼓荡,化作隆隆雷音。
“可你的奴才在做什么?!”
“他们在羞辱一个圣贤门徒!他们在殴打一个忠孝两全的赤子!他们在用脚,践踏我大周的文脉!践踏你贾家赖以存身的‘礼’字!”
“这,就是你贾存周的治家之道吗?!”
每一个字,都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贾政的心上。
周围那些前来观礼的勋贵世家、满腹经纶的士子们,此刻早已围拢了上来。
他们的目光,如同一柄柄锋利无匹的刀子,从四面八方刺向贾政,将他身上那层名为“诗礼传家”的华美外衣,割得支离破碎。
窃窃私语声,清晰地钻入他的耳朵。
“啧啧,这就是荣国府?我还以为是什么书香门第,原来是藏垢纳污的虎狼窝。”
“家风不正,家风不正啊!一个奴才能嚣张到这个地步,主子是什么货色,可想而知了。”
“此等忠孝之人,堪为我辈楷模,竟被如此折辱!贾家的家法何在?国法何在?”
贾政感觉自己的脸皮被一片片活剐下来,火辣辣地疼。
羞辱,愤怒,还有深入骨髓的恐惧,在他胸中疯狂搅动。
他平日里最在乎的,就是“德行”与“名声”,甚至以此自矜,时常教训宝玉。
可现在,他最珍视的一切,都被陈锡元当着满朝权贵的面,撕得粉碎,扔在地上,还狠狠踩上了几脚。
他恨不得立刻有个地缝能钻进去。
不,不能倒下!
贾家的百年声誉,绝不能毁在自己手上!
一个念头,如同毒蛇般从心底蹿起。
为了保住最后一丝官声,为了平息陈锡元的雷霆之怒,必须有人来承担这一切。
贾政的目光猛地一转,死死盯住了那个在地上挣扎,正想开口求饶的周瑞家的。
那一瞬间,他眼中所有的慌乱和羞愤,都凝结成了冰冷刺骨的狠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