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江南扬州。
巡盐御史府邸,冬日稀薄的暖阳无力地洒在嶙峋的假山与冰封的池塘上,却带不来一丝暖意。
一袭月白色素面袄裙的林黛玉,静静地坐在窗前。她手中的一方素帕,几乎被指尖绞得不成形状。
一声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轻咳,打破了院中的死寂。
咳声很轻,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脆弱。
母亲过世之后,这座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御史府,便只剩下了空旷与萧索。父亲林如海公务缠身,虽将她视作掌上明珠,竭尽所能地给予一切,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孤独与不安,却日复一日地侵蚀着她的心神。
它盘踞在胸口,让她时常感到呼吸不畅,郁结难舒。
“姑娘,姑娘!”
院门被猛地推开,一个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“京里传来的新消息!”
大丫鬟雪雁一张脸蛋跑得通红,献宝似的冲进院子,手里高高举着一份尚带着新鲜墨香的《大周邸报》。
黛玉的视线从窗外枯败的枝丫上收回,淡淡地瞥了一眼。
“这种公事上的东西,拿来我看做什么?”
她的声音清冷如玉,却又透着一股天生的娇弱,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。
雪雁却顾不得这些,几步跑到跟前,将报纸在石桌上摊开,气息不匀地指着其中一大块版面。
“哎呀姑娘,您快瞧瞧这一段,京城贾家,出了个不得了的人物!”
听到“贾家”二字,黛玉原本波澜不惊的心湖,终是起了一丝微澜。
外祖母的信已经来了几次,父亲也提过,待开了春,便要送她入京,去投靠荣国府的外祖家。
对于那个即将成为自己栖身之所的地方,她怎会全然不在意。
“说是有一位叫魏晋的公子,在冰天雪地里为父祈福,一步一叩首,感天动地!”
雪雁的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惊奇与兴奋。
“不仅引来了天降文气,还写出了一首让全城兵器都跟着嗡嗡作响的神词呢!”
这些话语,在黛玉听来,只觉得是坊间传闻的夸大其词。
她自幼饱读诗书,什么样的文章没见过,何曾听闻过能引动兵戈共鸣的词句。
可她的目光,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份邸报上。
当她看清那用宋体字清晰抄录的词句时,一直紧锁的柳叶眉,竟在不经意间,缓缓地舒展开来。
《江城子·密州出猎》。
老夫聊发少年狂,左牵黄,右擎苍。
锦帽貂裘,千骑卷平冈。
为报倾城随太守,亲射虎,看孙郎。
仅仅是开篇,一股雄浑苍劲的气魄便扑面而来,冲破了这江南园林的精致与婉约,仿佛能看到那漫天风雪中,一位老将披挂上阵的豪迈身姿。
黛玉的呼吸,微微一滞。
她看过的诗词,多是伤春悲秋,辞藻华丽,描摹风花雪月,抒发离愁别绪。
何曾见过这般直抒胸臆,如战鼓轰鸣的文字!
她的视线继续下移。
酒酣胸胆尚开张。
鬓微霜,又何妨!
持节云中,何日遣冯唐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