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州的风,终究是软的。
即便入了冬,也只带着湿冷的寒意,吹不散园林亭台间的精致与愁绪。
但在千里之外的巡盐御史府,林如海的书房内,却自成一方天地。
这里没有江南的婉约。
炉火烧得正旺,赤红的炭块毕剥作响,将铜制兽首暖炉映得明暗不定。暖意驱散了寒气,却驱不散空气中凝结的沉肃。
林如海,这位在盐政这片不见硝烟的战场上,以一人之力抵挡万军的官场宿将,正一动不动地坐在紫檀木大案后。
他的手指,轻轻按在一份密报之上。
纸张是上好的雪浪笺,字迹却是用一种极细的狼毫写就,蝇头小楷,密密麻麻,记录着京城荣国府里发生的一件小事。
或者说,在旁人眼中,是一件小事。
从魏晋在祠堂觉醒儒道之气,到陈锡元登门,再到那一场酒宴,以及最后那首镇国之词的横空出世。
每一个细节,每一个转折,都被清晰地记录在案。
良久。
“此子,绝非池中之物。”
林如海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,在寂静的书房中缓缓散开。
他执掌盐政多年,见过的天才、权贵、枭雄,过江之鲫。可邸报上这个名为魏晋的少年,却让他感到了一种久违的震动。
他的视角,与沉浸在诗词壮阔中的黛玉不同,与京城那些看热闹的勋贵更不同。
他看到的,不是那冲天的才气。
而是才气背后,那冷静到可怕的布局。
借陈锡元这位大儒的势,将一场原本针对自己的打压,转化为一场对贾政的无声审判。
以一首词,彻底扭转舆论,从一个任人欺凌的旁支庶孽,一跃成为整个大周文坛都无法忽视的存在。
整个过程,行云流水,环环相扣。
在那样的绝境之中,不仅能翻身,还能反手将对手推入泥潭,自己则干干净净地立于道德与大义的最高处。
这种心性,这种手腕……
林如海的指节,微微发白。
便是他自己,在官场沉浮半生,自问也做不到如此精准狠辣。
这已经不是才华,这是天赋,一种与生俱来的,对人心、对时局的恐怖洞察力。
他的视线,继续下移。
情报的末尾,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,记录着魏晋在酒宴上,曾向一位太医传人,隐晦地打听过一种方子。
先天心疾的方子。
这个词,像一根无形的针,瞬间刺入林如海的脑海。
他的呼吸,有那么一刻停滞了。
他在为谁求药?
京城贾家,谁有先天心疾?
一个念头,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最深处浮现,带着滚烫的温度,瞬间冲遍四肢百骸。
林如海猛地坐直了身体,靠在椅背上的身躯,第一次绷紧。
玉儿!
他的女儿,林黛玉,自幼便患有此症!
这个念头一出现,便再也无法遏制。
如果……
如果魏晋求药,是为玉儿,那这意味着什么?
林如海的眼神,骤然变得无比深邃,仿佛能穿透这书房的墙壁,穿透千里之遥,直抵京城那座深宅大院。
这意味着,这个少年在写出“西北望,射天狼”之前,在他声名鹊起之前,就已经在为黛玉谋划!
他不仅知道黛玉的病,更知道黛玉即将入京!
这份情报的来源,这份超越常人的眼界,这份未雨绸缪的布局……
林如海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。
这已经不是恐怖,而是近乎妖孽!
他究竟是谁?他背后,又站着谁?
无数个疑问在脑中轰鸣。
但他顾不得那么多了。
所有的疑虑,所有的震惊,在“为玉儿”这三个字面前,都变得不再重要。
林家子嗣凋零,到了他这一代,更是只余下黛玉一根独苗。
而他自己的身体,他也清楚,早已在与那些盐枭、贪官的搏杀中,被掏空了根子,不过是靠着名贵药材勉力支撑。
一旦他倒下,孤身一人在贾府的黛玉,会是何等光景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