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太太应了一声，抬眼看了看她，随即对左右挥了挥手。
“你们都下去吧。”
房妈妈会意，带着一众丫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，只留下几个最得力的心腹，远远地守在院门外，确保无人能够靠近。
整个屋子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佛珠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。
“华儿，坐吧。”
老太太指了指身边的绣墩。
“前厅的事情，想必你也听到了几分风声。”
老太太的声音平稳而有力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华兰的心上，透着一种阅尽风霜的通透与智慧。
华兰低着头，双手不由自主地绞紧了手中的帕子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“孙女儿……略有耳闻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丝不易察?的颤抖。
“一切，全凭祖母和父亲做主。”
盛老太太看着她这副模样，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怜爱，最终化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。
她伸出那只布满褶皱却依旧保养得宜的手，拉过华兰，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。
“你父亲看中的，是魏晋如今在士林中一飞冲天的名望，是他背后那‘儒道显圣’所代表的无量前程。”
老太太的分析，冷静得近乎残酷。
“你母亲看中的，是荣国府那块国公府的门第。她觉得，只要沾上了‘国公’二字，便是天大的体面。”
“可是在我看来，”老太太话锋一转，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冷意，“那荣国府，如今早已是烈火烹油、鲜花着锦的末路光景。外表看着煊赫，实则内里早就被蛀空了。”
“贾家那些子孙，有一个算一个，大多是斗鸡走狗、不学无术的纨绔废物。整个宁荣二府，唯独这个从外面认回来的魏晋，是贾家唯一的变数。”
这番话，如同一盆冷水，浇熄了华兰心中因“国公府”三个字而升起的一丝虚荣。
老太太顿了顿，拿起手边的茶盏，却没有喝，只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，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。
“此子心性之坚，老身生平罕见。”
“他身处那样的泥潭与逆境，非但没有被吞噬，反而能借着所有不利的势，搅动风云，为自己搏出一个通天大道。这其中，既有儒家读书人的刚正风骨，更有权谋家深藏不露的隐忍。”
老太太将茶盏放回桌上，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你若真能嫁予此人，前期在那贾家二房，在那个刻薄寡恩的王夫人手下，或许会受些委屈，会有些难熬的日子。”
她转过头，定定地看着华兰的眼睛。
“但魏晋此人，绝非池中之物。他是一条被困在浅滩的蛟龙，只要给他一阵风雨，他就能腾飞而起，翱翔九天。”
“到那时，你今日所受的一切，都将百倍千倍地奉还。日后，你必是诰命加身，尊荣无限。”
老太太的每一句话，都像是一把精巧的刻刀，将未来的利弊得失，清晰无比地剖析开来，呈现在华兰面前。
那素未谋面的少年形象，在华兰心中瞬间变得立体而深刻。
他不再只是一个遥远的传奇，一个虚幻的梦。
他成了一个有血有肉，正在困境中挣扎、隐忍、等待时机的强者。
这让华兰的心中，对这桩未定的婚事，不仅多了几分期待，更添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好奇与敬佩。
见到孙女的眼神从迷茫变为清亮，盛老太太知道，自己的话，她听进去了。
老太太微微点头，语气缓和下来，带上了一丝属于祖母的温情。
“我已决定，即刻修书一封，送去京中。我有个老姐妹，就住在荣国府不远，让她帮忙近距离地、仔仔细细地打探一番这个魏晋的真实人品细节。”
“名声再大，终究是给外人看的。这过日子，还得看他关起门来，是不是个知道心疼人、体贴人的。”
“这桩婚事，关乎你一生的荣辱顺遂，务必得求一个稳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