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帘落下,隔绝了风雪,却隔绝不了王熙凤心头那场愈演愈烈的风暴。
那枚她以为尽在掌握的棋子,那个她眼中锋利却驯顺的工具,此刻正以一种她完全无法预料的姿态,在她心湖中掀起滔天巨浪。
她摊开的手心里,那层冰冷的细汗尚未干涸,掌心深处却又沁出一股新的燥热。
这股热流,沿着她的手臂,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,最终汇聚于胸口,与那颗仍在狂跳的心脏合流,化作一股让她陌生又战栗的悸动。
“引狼入室……”
她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词,声音轻得几乎被车轮碾过雪地的吱嘎声所淹没。
是狼,没错。
可这头狼,在展露獠牙的瞬间,撕开的并非贾家的血肉,而是那些围猎者的咽喉。
这让她感到的,不再是单纯的恐惧,而是一种混杂着危险与期盼的、前所未有的兴奋。
一种将命运交由一个不可控的强者来主宰的、充满罪恶感的刺激。
车队在风雪中缓缓前行,车厢内的静默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平儿在一旁,看着自家奶奶失魂落魄的模样,几次想要开口,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。她只能小心翼翼地为王熙-凤续上热茶,指望那一点暖意能驱散她脸上的苍白。
王熙凤端起茶杯,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,思绪却飘得更远。
魏晋那句“定会给贾家换回来一座名满天下的金身”,还在她耳边回响。
那不是一句空洞的许诺。
那是宣告。
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的宣告。
她忽然觉得,自己之前那些盘算、那些制衡、那些自以为是的掌控,在那个少年绝对的力量面前,显得如此可笑,如此不值一提。
车队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。
外面的喧嚣声透过厚重的车帘,隐约传来。
“奶奶,到了。”
车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る的紧张。
王熙凤深吸了一口气,那股子属于荣府管家奶奶的威严与精明,重新回到她的脸上。她整理了一下衣襟,眼神恢复了惯有的锐利。
不管那头狼会带来什么,今日,她首先是荣国府的王熙凤。
她不能在人前丢了贾家的脸面。
然而,当车帘被平儿掀开一角,外面的景象却让她刚刚凝聚起来的气势,瞬间被冰冷的现实击得粉碎。
西湖畔,早已不复往日的诗情画意。
忠顺亲王府的玄色大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,旗帜下,一排排身着铠甲的亲卫手持长戟,面无表情地伫立着,肃杀之气扑面而来。
那不是在维持秩序。
那是在示威。
会场入口处,一座临时搭建的巨大牌坊下,聚集着一群身着官袍的文士。为首一人,正是忠顺王府的长史,此刻他正捻着自己下巴上那撮山羊胡,对着周围的人指指点点,满脸的倨傲与不屑。
“诸位请看,这便是如今的世道。想当年,太祖开国,何等文治武功。可看看现在的这些勋贵子孙,除了斗鸡走狗、眠花宿柳,还懂什么?”
一个尖嘴猴腮的文官立刻凑趣道:“长史大人说的是!尤其是那荣国府,听说家里出了个衔玉而生的宝二爷,却整日只在女儿堆里厮混,视圣贤书为粪土,简直是我辈读书人的奇耻大辱!”
“哈哈哈哈,奇耻大辱?我看是家门不幸!”
长史放声大笑,声音尖刻刺耳,故意让周围所有抵达的宾客都能听见。
“要我说,就该上书陛下,将这些不肖子孙的爵位都给革了,免得他们占着茅坑不拉屎,白白污了这朗朗乾坤!”
他们的声音不大不小,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辆刚刚停稳的马车里。
不少同为勋贵世家的子弟,脸上都露出了屈辱与愤怒的神色,却又敢怒不敢言。
忠顺亲王圣眷正浓,谁敢在这种场合公然与他的人对上?
就在这时,王熙凤的车队在引导下,缓缓驶到了牌坊前。
那长史的目光,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苍蝇,立刻黏了过来。他一眼就认出了车驾上荣国府的徽记。
他脸上的冷笑愈发浓郁。
“停下!”
他猛地一挥手,两名亲卫立刻上前,手中长戟交叉,直接拦住了车队的去路。
动作粗暴,没有丝毫的客气。
车夫猛地勒住缰绳,马儿发出一阵不安的嘶鸣。
王熙凤在车里被这突如其来的颠簸晃了一下,脸色瞬间沉了下去。
长史背着手,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,绕着贾家的头车走了半圈,像是在打量什么货物。他最终停在车窗边,将那双三角眼斜着往里瞟。
“哟,这不是荣国府的管家奶奶,凤奶奶吗?”
他的语调拖得长长的,充满了戏谑。
“今日这西湖诗会,乃是江南文人雅士的盛会。凤奶奶这满车的莺莺燕燕,怕不是走错了地方吧?”
他刻意提高了音量,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女儿家,就该在闺房里描鸾绣凤。这吟诗作对,是男人的事情。你们不如早些回那大观园里去玩绣球,莫要在这儿,脏了圣贤书的气息。”
“放肆!”
王熙凤再也忍不住,一声怒斥从车内传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