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台宫偏殿。
殿内的空气沉重粘稠，比殿外数九寒冬的夜风还要刺入骨髓。巨大的青铜灯盏在四角静静燃烧，投下幢幢巨影，将一张张苍白的脸切割得光怪陆离。
这里本是帝国心脏中一处虚伪的舞台。往日里，公子们在此高谈阔论，每一个笑容背后都藏着算计，每一次举杯都可能是一次无声的结盟或背叛。
但今天，所有的伪装都被剥得一干二净。
这里只剩下恐惧。纯粹的、原始的、无法掩饰的恐惧。
二公子赢昆，平日里最是张扬跋扈，此刻却把自己缩在殿内最阴暗的角落，整个人几乎要嵌进冰冷的墙壁里。他那身华美的锦袍起了无数褶皱，上面价值连城的玉佩随着他身体的微颤，发出细碎而压抑的磕碰声。
“十八弟，你说……父皇他……他不会真信了那些方士的鬼话吧？”
他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一种湿黏的颤音，仿佛喉咙里塞满了浸水的棉絮。
“让我们……去辽东……祭天谢罪？”
被他拉住的，是年岁最小的十八世子胡亥。胡亥正下意识地啃咬着自己的指甲，牙齿和甲片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咔咔”声。他眼中一半是惊慌，另一半，却是被逼到绝境的狠毒。
“那是死地啊！二哥！”
胡亥的声音尖利了一瞬，又猛地压了下去，生怕被别人听见。
“我听宫里的人说了，派去辽东的军队，没一个能活着回来的！活人进去，怪物出来！连尸首都找不到！父皇要是真点了我的名，我……我宁可现在就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上，也绝不去那种鬼地方！”
他说着，甚至真的朝旁边的蟠龙金柱看了一眼，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冲动。
他们口中的辽东，早已不是大秦版图上的一块疆域，而是一个能吞噬一切的深渊。谁沾上，谁就死。
这股恐惧的瘟疫，迅速在殿内蔓延。
平日里最爱在演武场上赤膊炫耀武勇，整日叫嚷着要为父皇开疆拓土，恨不得把“忠勇”二字刻在脸上的几位公子，此刻全都成了温顺的鹌鹑。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角落，低着头，收敛着所有气息，仿佛这样就能让那位至高无上的父皇遗忘他们的存在。
整个偏殿，死寂中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，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。
唯有一人例外。
赢彻静静地站在殿内最不起眼的阴影处。
那片阴影仿佛是他身体的延伸，将他与周围的恐慌隔绝开来，形成一个独立而绝对冷静的领域。
他的目光淡漠地扫过殿内众人，将这一幕幕丑态尽收眼底，却没有激起心中半点波澜。
就像一个高踞山巅的人，俯瞰着山脚下因一场暴雨而惊慌失措的蚁群。
不远处，六公子将闾正死死抓着一位须发皆白的宗室长辈的衣袖，一把鼻涕一把泪，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“叔父！您得为我们说句话啊！父皇英明神武，怎能听信方士那些装神弄鬼的胡言！”
“辽东天降灾星，分明是上天示警，我等为人子，理应为父分忧。可镇压邪祟……那不是让我们去送死吗？儿臣尚未娶妻，连子嗣都未曾留下，怎能……怎能就这么白白死在那种鬼地方？”
赢彻的唇角无声地勾了一下，那弧度冰冷，不带一丝温度。
一群蠢货。
一群被圈养在金丝笼中的金丝雀，连风暴的真正含义都无法理解。
他们的视线被皇城的高墙所禁锢，他们的认知被这个时代的局限性所锁死。在他们眼中，力量是军功，是权谋，是父皇的恩宠。而那些陨石、辐射、变异……这些超越他们理解范畴的伟大现象，只能被他们那可怜的想象力归结为鬼神之说、天罚之怒。
短视得令人发指。
他们只看到了辽东的死亡，只看到了怪物的恐怖，却完全看不到那足以掀翻整个世界牌桌的终极力量，就安静地躺在那片所谓的“诅咒之地”上。
这也难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