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能征服战场上的百万雄师,却无法战胜帝王心中滋生的恐惧。
另一侧,丞相李斯眉头紧锁。
他锐利的目光在卢生和那块龟甲上反复逡巡,却找不到任何可以依据《秦律》进行驳斥的漏洞。
法家能以严刑峻法治理活人,能以铁腕手段推行政令。
却治不了鬼神。
也治不了人们心中对未知的恐惧。
在这个时代,这种超出所有人认知范畴的诡异现象,拥有着压倒一切理智的绝对力量。
高台之上,始皇帝嬴政的目光终于从卢生身上移开。
那道沉重、冷酷的视线,如同实质的刀锋,缓缓扫向阶下跪着的、他的一众子嗣。
视线所及之处,皇子们的身躯抖动得更加剧烈。
那眼神中蕴含的情绪太过复杂。
有一闪而过的、属于父亲的迟疑。
有对血脉延续的一丝不忍。
但这些微末的情感,瞬间就被更为庞大、更为冷酷的东西所吞噬。
那是身为帝王,为了守护这片用鲜血与白骨铸就的江山社稷,所必须做出的抉择。
江山,永远重于血亲。
“众卿。”
嬴政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金属在摩擦,却依旧带着无可匹敌的威严,碾过大殿的每一寸空间。
“谁愿为朕分忧,为大秦赴难?”
这个问题,不是商议,是审判。
阶下的公子们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将他们灵魂冻结的目光,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。
冷汗在短短一瞬间就浸透了他们华美的衣袍,紧紧贴在背上,冰冷黏腻。
所有人都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,恨不得将整个脑袋都塞进胸腔里。
他们不敢抬头。
他们恐惧与父皇的视线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接触。
生怕下一个瞬间,那个决定他们生死的字,就会从父皇口中吐出,点中自己的名字,宣判自己的死期。
咸阳宫的正殿,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。
只有铜盆里炭火的爆裂声,还有方士们那若有若无、压抑着得意的喘息声。
赢彻站在所有兄弟的身后,冷眼旁观。
他看着眼前这场由封建迷信与帝王恐惧共同导演的、拙劣不堪的闹剧。
看着高台上那个被对死亡的恐惧与对长生的渴望,折磨得日渐疯狂的千古一帝。
看着周围那些平日里满口忠君爱国、此刻却一个个噤若寒蝉、装聋作哑的文武大臣。
赢彻的心中,一片澄明。
他知道。
打破这种根植于整个时代的愚昧与恐惧的格局,迎来一个全新纪元的时刻。
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