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寂。
咸阳宫正殿的死寂,是一种能将人骨髓都冻结的实体。
铜盆里,上好的兽金炭偶尔爆开一粒火星,发出轻微的“毕剥”声,这声音非但没能打破沉寂,反而让这片空间显得愈发空旷,愈发压抑。
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冰冷的金属味道,每一次呼气都化作一团转瞬即逝的白雾。
那道来自御座的目光,沉重得宛如山岳,缓缓碾过下方跪成一片的皇子。
没人敢动。
没人敢抬头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,一道身影动了。
那动作僵硬,迟缓,带着一种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傀儡感。
在几位须发花白的儒家博士焦灼、催促、甚至带着几分逼迫的眼神示意下,一道略显单薄的身影,终究还是颤颤巍巍地从队列中挪了出来。
长公子,扶苏。
他脸色苍白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,那双素来温润的眼眸里,此刻盛满了泪水与无法掩饰的恐惧。
儒家思想浸润了他二十余年,将“仁”与“孝”两个字,深深镌刻进了他的骨子里。
君父有难,为人子者,岂能退缩?
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。
他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冰冷刺骨,呛得他胸口生疼。
“父皇!”
这一声呼喊,带着哭腔,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中。
扶苏并未像王翦那般怒斥方士荒唐,他自幼受“天人感应”学说影响,对鬼神之事怀有深深的敬畏。
在他看来,这一切,都是上苍的警示。
他重重地拜伏下去,整个身体都贴在了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。
“扑通”一声闷响。
“儿臣以为,天降灾祸,鬼神不宁,必是上苍示警,是我大秦德政有亏啊!”
他的声音颤抖,却又带着一种被信念支撑的固执。
“恳请父皇下‘罪己诏’,向天下昭示己过!大赦天下,减省刑罚,与民休息,以此修德政,化戾气,感动上苍,求得宽恕!”
这番话,让一旁的丞相李斯眼皮猛地一跳,暗道一声“不妙”。
而扶苏身后的那几位儒家博士,却抚着胡须,眼中流露出欣慰与赞许。
这才是他们教导出的储君,仁德,敢于向君父进谏。
扶苏似乎从这种认可中汲取到了些许勇气,他抬起头,泪水混合着额头渗出的血迹,顺着脸颊滑落。
“若上苍之怒火,必须以皇子之血才能平息……”
他哽咽了一下,声音拔高了几分,带着一种自我牺牲的悲壮。
“儿臣身为长子,责无旁贷!”
“儿臣愿代父受过,前往辽东,以长子之身祭天祈福!只求父皇万寿,大秦万年!儿臣……万死不辞!”
说完,他再次重重叩首。
额头与坚硬的地砖碰撞,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。
鲜血,染红了他面前的一小片地面。
整套说辞,整套动作,充满了儒家式的仁孝与悲情,听起来大义凛然,感人肺腑。
这套表演,堪称完美。
然而,高台之上,御座之中,那双俯瞰天下的眼眸里,最后的一丝光,彻底黯淡了下去。
嬴政的面容没有任何变化。
但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,碎了。
他看着跪在地上,哭得涕泪横流,用自残的方式来展现“孝心”的长子。
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失望,混合着更为暴烈的愤怒,在他的胸膛里疯狂冲撞,几乎要焚毁他的理智。
失望。
彻彻底底的失望。
他嬴政是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