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未亮。
那是一种浸透骨髓的阴冷,带着咸阳独有的、混杂着尘土与铁锈的气息。
赵玉被两名铁甲锐士从偏殿的硬板上拖拽起来,动作粗暴,不带任何人类应有的温度。
他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囚衣,冰冷的晨风瞬间穿透了布料,在他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疙瘩。
甲士们拖着他,走在空旷的宫殿廊道上,靴底与石板撞击,发出空洞而规律的“嗒、嗒”声,那是为他生命倒计时的节拍。
他们的眼神,赵玉偷偷瞥过一眼。
那不是憎恨,也不是怜悯,而是一种纯粹的漠然。
就像屠夫看着待宰的牲畜,木匠看着案上的朽木。
在他的身上,他们只看到了一个即将执行的命令,一个即将消失的物件。
生死,就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。
他被押送到章台宫殿外,跪在冰冷的白玉阶下,身后两名甲士如同铁塔,封死了他所有退路。
他能听见宫殿深处传来的钟鸣鼎响,沉闷而悠远,一声声敲击着咸阳的心脏。
那是大朝会的开始。
文武百官,大秦的帝国支柱们,正齐聚一堂。
而他,只是一个殿外的赌徒,用自己的性命,压上了一场无人知晓的豪赌。
宫殿之内,气氛庄严肃穆。
数百支巨烛燃烧着,将高阔的殿堂照得亮如白昼,却驱不散那份源自权力顶端的森然寒意。
嬴政高坐于九级台阶之上的王座,玄色王袍上用金线绣出的十二章纹,在烛光下闪烁着幽深的光芒。
他面无表情,如同一尊亘古不变的神像。
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,其眼角的余光,如同最精准的猎手,在下方群臣的头顶上来回扫视,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波动。
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
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。
议题从北地郡的军粮转运,谈到巴蜀之地的盐铁产出。
官员们的奏对声、争论声在殿内回响,一切都和往常的每一日没有任何区别。
时间,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嬴政搭在膝上的手指,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,每一下,都让下方离得近的臣子心头发紧。
王上的耐心,似乎正在被消磨。
那名跪在殿外的疯癫宗亲,难道真的只是一场荒谬的闹剧?
就在殿内气氛逐渐变得凝滞,连呼吸都似乎需要小心翼翼时——
一名官员手持玉笏,迈着沉重的步伐,悍然出列。
他身形清瘦,面容刚正,眼神里燃烧着一股不惜己身的烈火。
“臣,司空淳于越,有本启奏!”
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如同金石相击,瞬间刺破了殿内微妙的平衡。
嗡!
嬴政搭在膝上的手指,骤然停住。
他的瞳孔,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,仿佛要将那个站在殿中央的身影彻底看穿。
淳于越!
他来了。
连这个名字,这个官职,这个出场的时机,都和昨夜那个疯子口中的预言,分毫不差!
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,顺着嬴政的脊椎猛然窜上头顶。这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触碰到未知边界的悚然。
他以为赵玉是凭着“悟性”推演,可这精准到人名的“推演”,已经超越了人类智慧的范畴!
“讲。”
嬴政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,依旧保持着君王的平稳,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个字耗费了他多大的心力去控制。
淳于越感受到了王上语气中的冰冷,但他只当是君王的威严,反而更加激发了他为国除害的决心。
他义愤填膺,声色俱厉,每一个字都带着沛然的冲击力。
“臣!要弹劾韩国水工郑国!”
“此人名为为我大秦修渠,实则包藏祸心,乃是韩国派来的奸细!”
“其真实意图,是以此浩大工程,拖垮我大秦,耗空我国库!此乃歹毒至极的‘疲秦之计’!”
“臣恳请王上,立刻将此贼子郑国斩首!以儆效尤!以正国法!”
“轰!”
淳于越的话,像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。
整个朝堂,瞬间炸开了锅。
“什么?疲秦之计?”
“我就说一个韩国降人,怎会如此好心!”
“韩国贼子,心肠何其歹毒!竟想出如此阴损之计!”
“王上,臣附议!此等奸贼,不杀不足以平民愤!”
“臣亦附议!”
一时间,群情激愤。
超过半数的官员纷纷出列,言辞激烈地请求嬴政立刻下令,将郑国明正典刑。
整个章台宫,都充斥着喊杀之声。
然而,高坐于王座之上的嬴政,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。
那些激昂的声浪,那些愤怒的面孔,在他眼中都已变得模糊。
他的脑海里,掀起了真正的惊涛骇浪!
赵玉!
那个跪在殿外的年轻人!
他昨天所说的每一个字,都化作惊雷,在他耳边反复炸响!
“明日朝会,必有重臣弹劾郑国……”
“弹劾其为韩国奸细,行疲秦之计……”
应验了!
分毫不差!
这已经不是什么巧合,更不是什么推演。
这是真正的“预知”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