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宫,内殿。
这里是嬴政最私密的议事之所,寻常时候,即便是最受宠的妃嫔,未得传召也绝不可踏入半步。
此刻,殿内烛火摇曳,巨大的青铜鹤嘴灯投下昏黄的光,将殿中三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、变形,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无声舞动。
气氛压抑到了极点。
嬴政屏退了所有侍卫和宫女,只留下中车府令赵高,在一旁侍奉。
沉重的殿门在身后关闭时,发出了一声悠长的闷响,隔绝了外界的一切。赵玉被带了进来,他能感觉到,走在自己身前那个微微佝偻的背影,步履间透着一股不同于往日的僵硬。
赵高看他的眼神,已经从昨天的“厌恶”,变成了一种混杂着“惊疑”与“恐惧”的复杂情绪。
那是一种看怪物,看不可理解之物的眼神。
“坐。”
嬴政的声音有些沙哑,像是两块干燥的岩石在摩擦。他坐在王座之上,整个人都隐没在巨大的阴影里,只有一双眼睛,透出狼一般的幽光。
赵玉依言坐下。
冰冷的蒲团透过单薄的衣衫,传来一丝寒意。他知道,自己已经通过了第一轮考验,那个关于郑国渠的考验。
但那只是开胃的薄酒,接下来,才是决定生死的盛宴。
嬴政的身体微微前倾,脱离了阴影的笼罩。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,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,唯有绝对的掌控欲和审视。
“你,是如何得知郑国之事的?”
他死死地盯住赵玉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金石般的质感和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赵玉神色平静,他迎着那足以让百官颤栗的目光,心中早已将那个唯一的借口演练了千百遍。
他必须把“圣人托梦”这个看似荒诞的理由,变成嬴政心中唯一合理的解释。
“回王上,皆是圣人托梦所见。”
他的声音清晰、沉稳,在这空旷的大殿中回荡,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。
“好一个圣人托梦!”
嬴政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冷笑,那笑声里没有半分笑意,只有刺骨的寒冷。
“那寡人倒要问问你,你的圣人,还托给你什么梦了?”
他的语气充满了戏谑和威胁,仿佛在说:继续编,寡人看着你编,只要有一个字不能让寡人满意,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。
赵玉深吸一口气。
他知道,真正的王炸,现在才要出手。
郑国渠,疲秦计,万世粮仓……这些对于眼前的帝王而言,固然重要,却还不足以让他将一个“妖人”奉为上宾。
想要活下去,想要获得信任,想要改变未来,就必须拿出足以彻底击溃他心理防线的东西。
“王上,郑国渠之事,只是一个警告。”
赵玉的这句话,让嬴政眼中的戏谑瞬间收敛。
警告?
一个耗费秦国无数人力物力,足以动摇国本的巨大工程,在他口中,仅仅是一个警告?
赵玉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,他将声音压得更低,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击在嬴政的心弦上。
“圣人真正托付给我的,是另一个梦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整个大殿,最后重新聚焦在嬴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上。
“一个,关乎王上您生死,关乎大秦存亡的梦。”
嬴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。
“生死”二字,触动了他内心最敏感的神经。整个内殿的温度都仿佛骤然下降,连摇曳的烛火都凝滞了一瞬。
赵玉没有理会一旁因为这番话而手脚僵硬的赵高,他缓缓地,用只有三个人能听到的声音,说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预言。
“我梦到了……”
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王上您的死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