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嬴政在章台宫中掀起的滔天巨浪截然不同,咸阳城的另一处,中车府令赵高的府邸,正被一种死寂的阴冷所笼罩。
这里的空气粘稠得仿佛凝固的血。
赵高最近的日子,每分每秒都行走在烧红的刀刃上。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那只曾一度被他牢牢牵引在手中的无形丝线,正在一根根地崩断。
以往,那位高居王座之上的帝王,对他言听计从。罗网的每一次行动,黑冰台的每一次配合,都离不开他赵高的居中调度。他曾是帝王在阴影中最锋利的爪牙,最信任的暗面之手。
可现在,一切都变了。
黑冰台的力量被频繁调动,一道道密令从章台宫发出,如潜入深海的巨鲸,无声无息,却搅动着无人察觉的暗流。
唯独将他,将他苦心经营多年的罗网,彻底排除在外。
这种被君王刻意疏远、被权力核心无情抛弃的冰冷感,化作跗骨之蛆,日夜啃噬着赵高的心。
权力的流失,对他而言,比死亡更恐怖。
他指节修长的手,紧紧攥着一只冰冷的青铜爵,指骨因为用力而泛出死人般的青白。
终于,一道鬼魅般的身影,从廊柱的阴影中滑出,跪伏在地。
那是他安插在胡亥母亲,胡姬身边的眼线。
“主人,查到了。”
那声音嘶哑而急促,带着极度的恐惧。
“所有的一切……都源于九公子,赢彻。”
赢彻。
当这两个字钻入耳中,赵高攥着酒爵的手猛然一滞。
青铜的杯壁上,瞬间被捏出了一道清晰的指痕。
那个身影,那个在朝堂之上永远低着头,从不与人言语,如同一个透明人的九公子。
那个被所有人,包括他赵高,都当成一个沉迷故纸堆、毫无威胁的书呆子!
原来,是他!
原来,是他在那座藏书阁中,隔着重重宫墙,洞察着一切,操纵着一切!
是他,成为了自己谋夺大秦至高权力的路上,最大、也最隐秘的心腹大患!
“呵……”
一声极轻的、干涩的笑,从赵高喉咙深处挤出。
“好,好一个赢彻,好一个藏拙于深的九公子!”
他缓缓松开手,那只变形的青铜爵“当啷”一声掉落在地,发出的脆响在这死寂的府邸中,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必须除掉他!”
赵高缓缓起身,月光透过窗格,照在他半边脸上,映出一片森然的惨白。
“不惜一切代价!”
他眼中那份平日里深藏的阴毒,此刻再无掩饰,化作了两团幽绿的鬼火。
他清楚,普通的刺杀,在这个节骨眼上,只会彻底激怒嬴政,引来雷霆之怒。那种蠢办法,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。
要杀,就要诛心。
要让他,在万众瞩目之下,被那位对他寄予厚望的父王,亲手推入深渊!
要让他,从未来的储君,沦为大秦的罪人!
赵高的目光,投向了窗外漆黑的夜空。
再过几日,便是大秦三年一度的“祭天大典”。
那是整个帝国最隆重、最神圣的典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