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夜,谨身殿。
白日里那股弥漫在奉天殿,几乎要将人骨头冻裂的血腥与煞气,早已荡然无存。
此刻的谨身殿内,暖意融融。
庆功的御宴已经撤下,只留一地杯盘狼藉与满室醇厚的酒香,混杂着烤羊腿的浓郁油脂芬芳。
朱元璋显然是喝高兴了,一张饱经风霜的老脸红扑扑的,眼神里是化不开的得意与满足。
他从堆满奏折的御案上,拿起一卷早已备好的明黄色丝绸卷轴。
那卷轴以金线绣着龙纹,轴头是上好的白玉,分量沉甸甸的。
他拿着这道圣旨,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珍宝,小心翼翼地递到朱枭面前。
“老九啊,这次你干得好,给咱老朱家长脸了!”
“咱跟你娘商量过了,这几年你在边关风里来雨里去,打打杀杀的,也该过够了。”
朱元璋指着那卷明黄圣旨,脸上的笑容几乎要咧到耳根。
“咱在京师最繁华的地段,给你圈了一大块地,建个比你大哥的东宫还气派的赵王府!”
“以后,你就给咱老老实实地留在京城,当个太平王爷!”
“顺便让你娘给你寻摸个好媳妇,赶紧的,给咱生几个大胖孙子,让咱也享享天伦之乐!”
朱元璋的声音里充满了对未来的美好规划,每一个字都透着一个老父亲最朴实的期盼。
“留京”、“娶媳妇”、“生孙子”。
这三个词,如同三记重锤,狠狠砸在朱枭的脑门上。
他手里还抓着一根啃了一半的羊腿,嘴角沾满了油光,原本惬意的表情瞬间凝固。
下一秒,他脸上的憨厚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野兽被困入牢笼般的惊怒。
“我不干!”
一声怒吼,震得殿内的烛火都跟着跳了跳。
朱枭猛地把那根油腻的羊腿骨往桌案上一扔,发出“当啷”一声脆响。
他当场就炸毛了,一双赤红的眸子死死瞪着朱元璋。
“父皇,您这是要把我当金丝雀养在笼子里啊?”
“这应天府的城墙那么高,看着都憋屈得慌!”
“京城里那些个弱不禁风的胭脂俗粉,哪有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来得带劲!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大,整个人都站了起来,甲胄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哗啦的摩擦声。
说着,朱枭根本不给朱元璋反应的机会,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被体温捂得温热,且布满褶皱的羊皮地图。
“啪!”
地图被他狠狠拍在朱元璋面前的御案上,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滚落下来。
“父皇您看!”
朱枭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图的西边,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,是属于战争的狂热。
“这是西边的帖木儿帝国!听说那边的骑兵狂得很,号称上帝之鞭的后裔!”
“儿臣打算回北平休整两个月,就带兵打过去!把咱大明的日月龙旗,一直插到那天边去!”
“您把我圈在京城里,那我这一身本事,不是全废了吗?”
朱元璋脸上的笑容,一寸一寸地凝固,消失。
他脸膛的红色由喜庆的酡红,迅速转为暴怒的酱紫。
额角上,几根青筋如同蚯蚓般突突狂跳。
“你个混账东西!”
一声雷霆般的咆哮,从朱元璋的喉咙里炸开。
他二话不说,弯腰就去脱脚上那只厚实的千层底布鞋。
“咱想让你安安生生享福,你个杀才偏要去万里之外送死?”
“天边?你怎么不上天呢!”
“咱一片好心被你当成驴肝肺,今天咱非得抽死你这个天生的杀才!”
话音未落,一只黑色的布鞋撕裂了空气,带着一股劲风,直奔朱枭的面门呼啸而去。
朱枭的战斗本能早已刻入骨髓。
他头颅一偏,动作快如闪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