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皇宫大内,万籁俱寂,死寂得宛如一座巨大的坟墓。
白日里那场闹剧的余温早已散尽,朱枭被一个老太监领着,穿过幽深寂静的宫道,最终停在了御书房的门外。
他一整天都被软禁在自己的寝殿,晚膳也是一个人吃的,那滋味,确实和坐牢没什么两样。
此刻,他心里还憋着一股子邪火。
被老爹算计,被大哥出卖,这笔账,他可都记着呢。
御书房内,烛火摇曳。
朱元璋屏退了左右所有伺候的太监宫女,偌大的殿内,只留下了朱枭一人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旧书卷和烛蜡混合的沉闷气息。
“杵那儿干嘛?过来。”
朱元璋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,听不出喜怒。
朱枭磨磨蹭蹭地走过去,心里还在盘算着明天该怎么从大哥朱标那儿把场子找回来。
然而,当他走近御案,借着烛光看清自己父皇的脸时,心头没来由地咯噔一下。
此刻的朱元璋,脸上再也找不到半分白日里那种大家长式的嬉笑怒骂。
他的面色阴沉,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,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翻涌着浓稠得化不开的墨色,仿佛积蓄着一场即将摧毁一切的风暴。
那种冰冷而沉重的压迫感,让整个御书房的温度都降了几分。
朱枭心里的那点不服气,瞬间被这股气势冲刷得一干二净。
他本能地站直了身体,不敢再有丝毫的散漫。
朱元D璋没有看他,只是沉默地弯下腰,在宽大的御案下方摸索着。
只听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一块地板被挪开,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暗格。
他从里面抽出厚厚一叠用黄绳捆扎的密奏,动作有些粗暴,然后狠狠地摔在了御案上。
“砰!”
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殿内格外刺耳。
“看看吧。”
朱元璋的声音有些沙哑,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。
朱枭不敢怠慢,立刻上前。
他解开绳子,翻开了最上面的一本。
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,上面记录的文字却让他瞳孔骤然收缩。
【凤阳知府李某,纵容家奴圈占良田三万余亩,致使近千户流离失所……】
【定远侯王某,私开盐引,牟取暴利,与地方豪强勾结,年入白银五十万两……】
【……】
他一本接一本地翻下去,脸色愈发凝重。
上面密密麻麻,全是关于淮西一派的开国勋贵们贪赃枉法、鱼肉乡里、圈占土地的罪证。
一桩桩,一件件,触目惊心。
这些数字背后,是无数被压榨得家破人亡的大明百姓。
而当他翻到一本专门记录中书省的密奏时,呼吸几乎停滞。
丞相,胡惟庸。
结党营私,安插亲信,在朝中大肆排除异己。
甚至连六部官员的升迁任免,都敢绕开皇帝,先斩后奏。
奏折上“架空皇权”四个字,字字泣血,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杀机。
朱枭的手指,微微颤抖。
“这帮老兄弟,跟着咱打天下,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命。”
朱元璋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,背着手,走到窗边。
他的声音顺着窗外灌入的冷风飘了进来,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奈与疲惫。
“咱心里念着他们的好,给他们发免死铁券,给他们高官厚禄,就是想让他们安安生生地享晚年,给子孙后代留个富贵。”
“可他们呢?”
“他们贪得无厌!无法无天!把咱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大明,当成了他们自家的菜园子,想怎么刨就怎么刨!”
朱元璋猛地回身,烛光下,他的双眼迸射出骇人的杀意,那是在尸山血海里磨砺出的帝王之怒。
可那杀意只闪现了一瞬,就迅速黯淡下去,被更深的无力感所取代。
“可是老九啊……”
他看着朱枭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,甚至近乎哀求的脆弱。
“咱要是真的动手,把他们全杀了……天下人会怎么骂咱?”
“说咱朱重八只能共患难,不能同富贵?”
“说咱是个卸磨杀驴的暴君?”
这一刻,他不再是那个威加四海的洪武大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