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只是一个被自己亲手提拔起来的兄弟们,逼到墙角的老人。
朱枭看着父皇那在烛光下显得有些佝偻的背影,那曾经能为他撑起一片天的宽阔肩膀,此刻竟显得如此沉重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彻底明白了父皇今天为什么非要把他强留在应天府。
这是老朱的心结。
一个帝王最深沉的痛苦。
他既想收回权柄,铲除毒瘤,又被那虚无缥缈,却又重于泰山的名声死死捆住。
朱枭眼中的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。
他身上那种玩世不恭的惫懒气息,如同潮水般退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,冰冷而锋锐的肃杀之气。
他上前一步,撩起战袍的下摆。
“噗通”一声,单膝重重跪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。
“父皇是天下之主,是圣君,这双手自然要干干净净,只握笔安天下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铿锵,带着一种金属的质感。
“这脏活累活,儿臣愿意接手!”
朱元璋猛地转过身,目光灼灼,死死地盯住跪在地上的儿子。
那眼神,是审视,是探究,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期盼。
“你想怎么做?”
“儿臣恳请父皇,准许儿臣建立一个新的机构!”
朱枭抬起头,他的目光在摇曳的烛火下,亮得吓人,如同一柄刚刚出鞘的利刃。
“此机构,独立于刑部、都察院、大理寺三法司之外!”
“不经中书省,不问六部堂!”
“只听命于父皇一人!”
“拥有皇权特许、先斩后奏之权!”
他一字一顿,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冷的铁,砸在御书房的地板上。
“其名——锦衣卫!”
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,整个御书房的空气都仿佛被抽空,连烛火都停止了跳动。
朱枭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。
“设南、北镇抚司。北司专理诏狱,凡是危害我大明江山社稷者,上至皇亲国戚,下至贪官污吏,皆可不经三法司,直接抓捕、刑讯、处决!先拿后奏!”
“南司则负责军纪,监管内部,确保这把刀,永远只为父皇一人所用!”
“父皇怕背骂名,儿臣不怕!”
朱枭咧开嘴,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,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嗜血的兴奋与狂热。
“儿臣在战场上杀人盈野,手上沾的血,早就洗不清了。江湖草莽,贩夫走卒,都叫儿臣‘活阎王’。儿臣不在乎多背几个骂名!”
“这把屠刀,儿臣愿做!”
“为父皇,斩尽这大明朝所有的蛀虫!”
朱元璋的瞳孔急剧收缩,他的胸膛剧烈起伏,呼吸都变得粗重了几分。
天子亲军!
监察天下!
先斩后奏!
绕开胡惟庸的中书省,将所有勋贵大臣的一举一动都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!
这……这不就是他日思夜想,却又不敢宣之于口的那柄最锋利的剑吗!
“好!”
“好一个锦衣卫!”
朱元璋胸中郁结的浊气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。
他一把抓起御案上那柄象征天子权威的佩剑,“呛啷”一声抽出。
剑身如一泓秋水,倒映着他眼中决绝的光。
他大步走到朱枭面前,将这柄天子剑递了过去。
“老九,既如此,这把剑咱就交给你!”
“放手去干!”
朱元璋的眼中,满是托付江山的信任与决绝。
“出了天大的事,咱给你兜着!”
“但这把刀,一定要快,要狠!”
朱枭双手高高举起,郑重地接过这柄沉重的天子剑。
剑柄冰冷的触感,顺着掌心,直抵心脏。
“儿臣,遵旨!”
烛光下,父子二人的影子被拉得极长,投射在背后的墙壁上,扭曲、交织,宛如两头即将挣脱牢笼,择人而噬的猛兽,预示着一场席卷整个大明官场的腥风血雨,即将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