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奉天殿。
卯时刚至,天光尚未完全撕裂京城上空的晨雾,金色的琉璃瓦顶还凝着一层薄薄的寒露。
殿内,数百名文武官员依品阶分列,鸦雀无声。
空气中弥漫着上等龙涎香的醇厚气息,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重。
锦衣卫的牌子还未正式挂起,但那股山雨欲来的风压,已经提前灌满了这座大明朝的权力中枢。
所有人都垂着眼,盯着自己脚下光可鉴人的金砖,仿佛那上面刻着什么治国安邦的绝世真理。
风向不对。
终于,死寂被一道苍老而悲怆的声音打破。
兵部尚书颤巍巍地走出队列,这位在军伍和官场中沉浮一生的老人,此刻老泪纵横,花白的胡须随着他的啜泣而抖动。
他跪倒在地,声泪俱下。
“陛下!国库空虚,已不足以支撑北方九边百万大军的耗费!臣……臣恳请陛下,暂削边军三成军费,以解燃眉之急,充盈国库啊!”
他的哭诉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,每一个字都砸在武将勋贵们的心头。
削减军费?
那不是要边关弟兄们的命吗!
武将那一列,数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将军,拳头在宽大的朝服下攥得骨节发白,腮帮子上的肌肉因为咬牙而坟起,额上青筋一根根暴跳。
可他们能说什么?
国库空虚是事实。他们只会打仗,不懂理财,更辩不过那群之乎者也的读书人。
果然,兵部尚书话音刚落,一名年轻的言官御史便迫不及待地站了出来。
他身形瘦长,面皮白净,一双眼中闪烁着自以为是的道德光芒。
“陛下!”
他先是高声一呼,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,然后才开始引经据典,口若悬河。
“《礼记》有云,‘兵者,不祥之器,非君子之器’。我大明扫平寰宇,四海初定,正该刀枪入库,马放南山,与民休养生息,方合圣人之道!”
“边军常年征战,杀戮过重,戾气冲天,有伤天和。长此以往,恐损国祚根基!”
他越说越是激昂,唾沫横飞。
“臣更闻,北元残部经历数次天罚雷霆,早已心生悔意,屡有求和之意。我朝乃天朝上国,何不效仿古之圣君,采取怀柔之策?以德服人,以文化之,方能彰显我煌煌大国之风范……”
这番腐儒之论,让武将队列的气压骤然降低。
一名独臂将军气得浑身发抖,另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帅,胸膛剧烈起伏,几乎要控制不住冲上去。
但他们不能。
他们一开口,就会被对方用无数圣贤典籍堵得哑口无言,最后还会落一个“武夫粗鄙,不敬圣贤”的罪名。
憋屈!
愤怒!
就在那御史洋洋得意,准备再抛出几句惊世骇俗的“高论”时。
“啪!”
一声脆响,突兀地炸开。
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奉天殿的每一个角落,瞬间截断了那御史喋喋不休的演讲。
所有人的视线,齐刷刷地被吸引了过去。
只见武将队列之首,赵王朱枭,正缓缓地、一节一节地解着自己腰间那条象征亲王身份的玉带。
他脸上挂着一丝冰冷的、令人心悸的笑意。
那名被打断话语的御史一愣,随即找到了新的攻击目标,他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,瞬间炸毛,手指直直指向朱枭。
“赵王殿下!此乃奉天殿,天子驾前!你……你竟敢当众宽衣解带,衣衫不整!成何体统!眼中还有没有陛下,还有没有王法!”
朱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,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懒得分给那御史一分。
他随手将那价值连城的玉带扔在地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。
紧接着,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的举动。
他一把抓住自己身上那件绣着四爪盘龙的亲王蟒袍,双手用力!
“刺啦——”
名贵的云锦贡缎,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。
一件足以让无数人奋斗终生的华贵蟒袍,就这么被他从中间直接扯开,露出了里面雪白的中衣。
但这还没完!
在满朝文武惊骇欲绝的目光中,朱枭双手再次发力,猛地撕开了自己的中衣!
“嘶——”
奉天殿内,响起了一片整齐划一的、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时间,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寂静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凝固在了朱枭那赤裸的上半身。
没有想象中养尊处优的白皙皮肤,没有皇子亲王该有的富贵姿态。
那是一具怎样触目惊心的躯体!
古铜色的精壮肌肉上,布满了狰狞交错的疤痕。
纵横交错的刀伤,如同盘踞的蜈蚣。
深浅不一的箭创,在肌肉上留下了永久的凹陷。
长而扭曲的枪疤,从他的左肩一直延伸到右侧小腹。
更骇人的是,在他的胸口和后腰处,还有几片皮肤皱缩、颜色焦黑的痕迹,那是被烈火灼烧过的烙印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