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旧的道观内,夜风从窗棂的无数缝隙中蛮横地灌入,盘旋着,发出鬼魅般的呜咽。
大殿中央,一堆篝火烧得正旺。
橘红色的火焰贪婪地舔舐着干枯的木柴,爆出噼啪的轻响。跳动的光芒将一个孤单的人影投射在身后斑驳脱落的墙壁上,影子被拉扯得扭曲、变形,随着火光摇曳,诡异地舞动。
端木蓉,便是在这样一阵剧烈的、仿佛要将骨头从血肉中活活撕开的疼痛中醒来的。
痛。
极致的痛楚自右腿传来,每一条神经都在尖叫、嘶吼。
常年行走江湖所磨砺出的警惕性,让她在意识恢复的第一个刹那,身体便已先于思维做出反应。肌肉瞬间绷紧,腰腹发力,试图翻身而起,进入防御姿态。
这是一个刻印在骨子里的本能。
“嘶——”
然而,身体刚刚离地半分,右腿那钻心剜骨的剧痛便如一道奔雷,轰然贯穿了她的全身。
力量瞬间瓦解。
她闷哼一声,整个人重重地摔回了身下那堆还算柔软的干草上。
额头,一层冰冷的汗珠瞬间沁出,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。
“醒了?”
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那声音清朗,却带着一种近乎漠不关心的慵懒,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联的小事。
“别乱动,腿断了。”
端木蓉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,视野从模糊的重影中逐渐聚焦。
昏暗的火光,映出周遭的环境。
这是一间早已废弃的破庙,四处漏风。曾经被供奉的神像早已不知所踪,只余下一个空荡荡的石质底座,积满了厚厚的灰尘。
她的视线艰难地转动,落在了声音的来源处。
火光旁,坐着一个年轻男子。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,样式简单,质地粗糙。
男子正低着头,拿着几根不知从哪里扯下来的、颜色污浊的粗布条,在她的小腿上漫不经心地缠绕着。
他的动作不紧不慢,甚至有些笨拙。
火光映照着他的脸,五官俊秀,轮廓分明,可那双眼睛却毫无神采,一层薄薄的白翳覆盖在瞳孔上,宣告着他是个盲人。
一个瞎子。
端木蓉的目光顺着他的动作,缓缓下移,落在了自己的右腿上。
只看了一眼,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混杂着职业性的屈辱,猛地冲上了她的头顶。
她差点一口气没上来,当场再次昏厥过去。
只见自己那条原本白皙修长的右腿,此刻被那些肮脏的布条一圈圈缠绕,捆得像一个形态臃肿而丑陋的粽子。
更让她无法容忍的,是那个结。
一个歪七扭八的死结,不仅没有起到任何固定断骨、辅助愈合的作用,反而用一种愚蠢到极致的力道,死死勒住了伤处下方的血管。
血液循环被粗暴地阻断,导致整个小腿都已经充血肿胀,呈现出一种缺氧坏死的、可怕的紫红色。
这是包扎?
不,这是上刑!
作为当世医家最杰出的传人,被江湖人尊称为“镜湖医仙”的端木蓉,她可以忍受重伤,可以忍受死亡的威胁,但绝对无法容忍这种对医术最无知、最野蛮的亵渎!
这简直是在用最粗鄙的方式,践踏她的职业尊严!
“住……住手!”
端木蓉咬紧牙关,声音因虚弱而沙哑,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滔天怒意。
“你这是在包扎吗?”
“你这是在谋杀!”
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。
“这手法……简直比屠夫宰猪还要粗糙!”
苏青手上的动作顿住了。
他缓缓侧过头,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“看”向端木蓉的方向,语气里充满了理直气壮的无辜。
“姑娘,做人要讲良心。”
“我是个瞎子。”
他一字一顿,陈述着事实。
“我能把你从悬崖底下背回来,没让你喂了狼,还辛辛苦苦给你找了布条包扎伤口,已经是仁至义尽了。”
“你不仅不感恩戴德,还反过来骂我是庸医?”
他发出一声夸张的叹息。
“唉,这年头,好人难做啊。”
“你那不叫包扎!”端木蓉气得胸口剧烈起伏,牵动了内腑的伤势,又是一阵气血翻涌,“你这种捆法,会把我的腿彻底勒废的!血脉不通,用不了一个时辰,这条腿就会彻底坏死!”
“松开!我自己来!”
“你自己来?”
苏青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,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