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寂。
济世堂内，落针可闻。
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寂静，仿佛连空气中的尘埃都停止了浮动。
七绝堂的那位小头目，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门板上。
他的呼吸虽然微弱，却稳定而绵长，每一次起伏都带着顽强的生命力。那张脸，已经从濒死的灰败转为毫无血色的苍白。
这条命，从阎王殿门口被硬生生拽了回来。
“噗通！”
沉闷的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，打破了这片死寂。
刀疤脸大汉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，巨大的力道让地板都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他没有丝毫的犹豫，额头狠狠地朝着地面磕了下去。
“砰！”
“砰！”
“砰！”
三声巨响，每一次都结结实实，额头与地板的碰撞声在空旷的堂内回荡，听得人牙酸。
“神医！您是真神医啊！”
他抬起那已经渗出血丝的额头，声音里带着哭腔，之前的凶悍与暴戾荡然无存，只剩下劫后余生的颤抖和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。
“是我有眼不识泰山，是我瞎了狗眼！我给神医赔罪！您就是我们七绝堂上上下下所有兄弟的再生父母！”
这句话没有半点虚假。
混江湖的，过的就是刀口舔血的日子。今天砍别人，明天就可能被别人砍。谁能保证自己下一刻不会躺在地上等人收尸？
一个能把必死之人救活的大夫，这意味着什么？
这意味着一条，甚至无数条命！
得罪了这样的神医，比得罪阎王爷还可怕。阎王爷要你的命，你得死。得罪了神医，你想活都活不成！
苏青没有看他。
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根金针从伤者穴位上捻起，用干净的布帛细细擦拭，再一根根收回针囊。
那份从容，仿佛刚才所做的一切，不过是描了一幅画，写了一幅字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才擦了擦手，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瞬间瓦解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张活灵活现的奸商嘴脸。
“磕头就不必了。”
他声音平淡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。
“既然人救活了，咱们就该算算账了。”
苏青走到柜台后，手指在算盘上轻轻一拨，发出“哗啦”一声脆响。
“门口的牌子，想必你们进来时也看见了。诊金，十金起步。”
他的声音拖长，带着一种特有的市侩腔调。
“不过嘛……看在他这伤势，五脏六腑都快成一摊肉泥了，我为了锁住他那口气，耗费的内力可不少。再加上用的都是千年人参、雪顶灵芝级别的续命药材打底……收你们五十金，这价格，公道吧？”
“公道！太公道了！”
刀疤脸闻言，非但没有一丝不悦，反而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，连滚带爬地站起来。
“神医您这是仁心仁术！换了别的地方，别说五十金，五百金都买不回我大哥这条命！”
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，重重地拍在柜台上。
“哗啦——”
金子碰撞的声音，悦耳动听。
他又转头冲着身后还处于呆滞状态的手下们低吼一声：“都他娘的愣着干什么！把身上所有值钱的玩意儿都给老子掏出来！”
一群人如梦初醒，纷纷解下自己的钱袋，叮叮当当凑了一堆。
刀疤脸将所有金子扫在一起，用双手捧着，恭恭敬敬地推到苏青面前。
“神医，这里是六十金！您点点！”
他谄媚地笑着，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都柔和了不少。
“多出来的十金，不成敬意！一半是给神医您赔罪的，另一半，是给这位……给这位姑娘压惊的！是我们混账，惊扰了姑娘！”
他指着端木蓉，语气里充满了歉意。
“以后，这济世堂就是我们七绝堂罩着的地方！谁敢在这儿闹事，就是跟我们七绝堂过不去！神医您一句话，我们七绝堂上下，水里水里去，火里火里去！”
苏青嘴角微微一翘，不置可否，只是伸出两根手指，将那袋金子朝端木蓉的方向推了推。
意思不言而喻。
送走了这群千恩万谢、恨不得当场焚香结拜的七绝堂汉子，整个济世堂终于恢复了宁静。
端木蓉捧着那个沉甸甸的钱袋，指尖传来的冰凉与厚重，让她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深深的恍惚。
六十金。
金灿灿的，沉甸甸的六十金。
她在镜湖医庄行医多少年了？
五年，十年？
救治过的病人，没有一千，也有八百。
可她得到了什么？
师门规矩，“三不救”之外，对贫苦之人分文不取是常态。她性子外冷内热，见不得人间疾苦，更多的时候，是自己掏钱为病人补贴药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