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婆擦着勺子,语气平静:“她身上很干净,功德光也亮,但魂体深处...沾了点不该有的东西。不是她的‘因’带来的‘果’,更像是外来的、硬贴上去的‘脏东西’。所以我给她用了特制的‘净魄汤’,洗了好几遍才干净。”
“婆婆,那是什么东西?”小满闪着大眼睛急切地问。
“说不好。”孟婆放下勺子,看着小满,“像是一种...‘嫁接’的痕迹。很轻微,很高明,差点连我都瞒过去,不是天生的病,是外来的‘恶果’。”
嫁接!这个词让小满心里一紧。
孟婆指了指外面,“公共档案区,应该还有她卷宗的摘要副本。不过...”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,“有些记录啊,看起来太干净、太合理了,反而让人觉得不对劲。你自己以后有能力了,或许可以看看。”
从孟婆那儿回来,小满心里乱糟糟的。他走过判官殿侧殿的藏书阁,想起孟婆的话,犹豫了一下,走了进去。
藏书阁很高大,书架林立,弥漫着陈旧的墨香和灵力气息。小满不懂分类,只是漫无目的地走,在一个偏僻的、落了些灰的角落书架前,他停下脚步。
最下层有一本很厚的、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的古旧册子,边缘破损,小满鬼使神差地把它抽了出来。
册子很沉,他吃力的拿着,然后坐到地上,费力地翻开,里面不是印刷体,而是各种手写的、绘制的笔记和图示,墨迹新旧不一,有些字迹潦草难辨。
他看不懂大部分文字,但被其中一页的图示吸引了,那上面画着两条原本平行的线:一条黑,一条白,被一种扭曲的、像是藤蔓又像是符咒的东西强行连接、扭转,最终黑色的线似乎“污染”了白色的线。
旁边有小字注释,有几个字小满依稀觉得眼熟,好像是“嫁”、“接”、“禁”...
而在这一页的边缘空白处,有人用极淡的、几乎要褪尽的朱砂,画了一条小小的、扭曲的红线,那红色很暗,透着一股不祥。
小满盯着那条小红线,心脏莫名地跳快了些。这红线的颜色,那种扭曲的感觉......和他自己身上,那根连接母亲的微弱金线旁边,隐隐缠绕着的那一丝不协调的、暗红色的东西......很像。
他伸出手指,想碰碰书页上的红线图示。
“这本书,你从哪里拿的?”
崔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平静,但带着一种小满从未听过的凝重。
小满吓了一跳,手指缩回,指着那个角落书架。
崔珏走过来,接过那本厚册,快速翻看了一下那页图示和朱砂红线,脸色微沉。他合上书,查看书脊上一个几乎磨灭的编号标签,又抬头看了看那个书架的区域分类铭牌。
“这个区域......”崔珏低声自语,眼神锐利如刀,“按规定,应由档案司每季度整理维护一次。”他调出藏书阁管理日志的虚影,快速检索。最新的一条整理记录,就在半月前,整理人签字处,是三个清晰的小楷:陆之道。
崔珏收起书册,牵起小满的手:“先回去。”
刚走出藏书阁,就在廊下迎面遇上了拄着紫檀木拐杖、慢悠悠走来的陆之道,他穿着一身熨帖的米色开衫,笑容和煦如春风。
“崔判,巧啊。”陆之道先开口,目光落在小满身上,愈发温和,“这就是那位天赋异禀的小观察员吧?果真灵秀。近日地府里可都在传颂你解决‘大黄’案的事迹呢。”
他伸出手,似乎想如长辈般摸摸小满的头,小满却猛地向后一缩,整个人躲到了崔珏身后,小手紧紧攥着崔珏的衣角。
就在刚才陆之道靠近的瞬间,小满看到,这个看起来慈祥的老爷爷身上,延伸出无数因果线。
大部分是正常的、无甚颜色的灰线,但其中有那么三四条,颜色深得近乎墨黑,浓郁得化不开,而且......它们没有连接向任何其他魂体或地方,而是诡异地、直接地延伸向档案司所在的建筑深处,没入那片建筑投下的厚重阴影里,仿佛那里藏着什么吞噬一切的黑洞。
陆之道的手停在半空,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,自然地收了回去,拄回拐杖上:“怕生呢。挺好,小孩子有点警惕心是好事,这地府虽说安全,但到底不比人间单纯。”
他转向崔珏,语气如常,“正好,崔判,关于上回提到的那批需要重新核校的旧档归类,我这边有些新发现,牵扯到几个可能‘因果模糊’的案例,稍后若有空,可否来我档案室一叙?或许对小观察员接下来的‘实习’也有助益。”
崔珏面色平静:“陆老费心,稍后我过去。”
“好,好,那我先回,泡壶茶等你。”陆之道笑着点点头,又看了小满一眼,那眼神温和依旧,却让小满后背莫名发凉。他拄着拐杖,不紧不慢地朝档案司方向走去,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。
直到那身影完全看不见,小满才从崔珏身后探出一点头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......那个爷爷身上,有很黑很黑的线......往黑乎乎的地方去了。”
崔珏握紧了他的手,掌心温暖而稳定: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蹲下身,看着小满的眼睛,一字一句,清晰而郑重,“小满,记住。以后若我不在,你单独遇到这位陆爷爷,尽量不要与他接触,立刻想办法找我,或者找谢必安、范无救,明白吗?”
小满用力点头,小手把崔珏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些。
他忍不住又回头,望向陆之道离开的方向。长廊尽头的阴影,在紫色冥月的冷光下,仿佛比刚才更加浓重了,正无声地、缓缓地蔓延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