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艳的手在半空中摆了摆。
那双手很糙,指节粗大,掌心有厚茧——是常年干活的手。可摆动的幅度很轻,像拂开什么不重要的东西。
“明义。”
她开口,声音温温的,带着乡下女人特有的那种实在劲儿:“你的考虑,三婶懂。要是咱们真进城,家里有太爷太奶要伺候,还有明信、明慧这两个小的——我哪抽得出身去上班?”
她顿了顿,看向萧明仁。
那孩子低着头,手指绞在一起。
“你娘的工作,就该留给明仁。”周艳说得很笃定,“等年纪到了,用工位给他寻个媳妇。有你们兄弟帮衬着,明仁这辈子……肯定平平安安的。”
这话落地,萧明仁猛地抬起头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:“……不要。”
少年人的脸憋红了,眼眶也跟着红:“给、给三婶……三婶去上班。”
周艳笑了。
那笑容很暖,暖得屋里凝重的气氛都化开些:“傻孩子,三婶真去不了。你当带孩子、伺候老人是轻省活儿?”
萧大海这时候也开口了。
他看向萧明义,神色严肃:“明义,你爹娘的抚恤金,不能动。家里日子苦点就苦点,你三个弟弟——”他指了指萧明礼、萧明智、萧明信,“都聪明。以后肯定能考上中专。”
他说得没错。
十一岁的萧明礼,马上要上初中。这孩子读书像喝水,两年后考中专十拿九稳。
九岁的萧明智,虽然整天上房揭瓦没个正形,可脑子活络得吓人。只要有人盯着管着,中专不是问题。
最小的萧明信才六岁。
可这孩子……邪门。
家里的小学课本,他不知怎么翻出来的,居然自己啃到了三年级。萧明礼有时候盯着这个小弟看,心里都犯嘀咕——这崽子唇红齿白,太阳怎么晒都不黑,在村里野成泥猴子,洗把脸立马像换了个人。
穿越过来的萧明礼不止一次想过:该不会萧明信才是主角吧?
萧开林坐在那儿,拿着烟杆“吧嗒吧嗒”地抽。
烟雾缭绕里,他看着屋里这些儿孙——没有一个因为钱、因为工位红脸。萧明义要把爹的工位给三叔,周艳死活不要,非要留给明仁。萧明仁又往三婶那儿推。
都是好样的。
都是他萧开林的种。
老汉心里那点欣慰,从眼睛里漫出来,亮亮的。
“大海。”
萧开林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,在鞋底上磕了磕:“我们老两口,不进城。”
这话一出,屋里静了。
“家里还有地。”萧开林继续说,声音很沉,像从泥土里刨出来的,“我和你娘身子骨还行,就在老家种着。每年收成下来,还能给你们送些粮食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儿子:
“我知道,孩子们进城好。你带着媳妇和孩子去,照顾明仁三兄妹。我们……就不拖累你们了。”
“你说的什么屁话?!”
萧清树猛地一拍桌子。
老太爷眼睛瞪圆了,胡子都翘起来:“大丈夫之志,应如长江东奔大海!何苦困在田野之间?!”他指着萧开林,恨铁不成钢:“一点不像我萧清树的儿子!”
孙小兰立马不乐意了。
老太太眼睛一横,手就掐上了萧清树的胳膊:“老东西,我看你今天是皮痒了!再说我儿子一句试试?今晚滚柴房睡去!”
萧开林苦笑。
“爹,我今年五十五了。”他摊开手,那双手掌纹路深得像沟壑,“城里哪家工厂能要我?不留在乡下种地……我能干什么?”
陈翠屏也开口了。
这位从蜀地嫁过来的老太太,说话还带着点川音:“大海,你爹说得对。我们老两口进了城,就是累赘。你们自己去吧,我相信你们俩……能照顾好明仁三兄妹。”
屋里又静下来。
萧明礼这时候,脑子里转得飞快。
他记得——清清楚楚地记得。乡下这点地,种不了两年了。很快就是大集体,然后是三年困难时期。现在不进城,以后就再没机会了。
城里再难,户口本上还能领点救命粮。
乡下……那是真会饿死人的。
“爷,奶。”
萧明礼往前一步,声音不大,可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:“要进城,咱们就一起进。把你们二老单独留在老家——族人会怎么说我们?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。”
萧明义立马跟上:
“爷奶,明礼说得对。家里需要你们。三婶一个人,要照顾太爷太奶,还要带明信、明慧,忙不过来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
“更重要的是……院里那些人,都是禽兽。整天想着占我家便宜。这次要不是明礼和明智正好进城,说不定……过两天我们就饿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