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大海推开萧开明家门的时候,村长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。
八月的太阳斜斜地照着,把老汉的影子拉得老长。听到脚步声,萧开明抬起头,眯起眼睛看了看。
“大海啊。”他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,“有事?”
“开明叔。”萧大海站定,声音很稳,“我来开介绍信。全家进城。”
烟杆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萧开明愣了两秒,弯腰捡起来,在鞋底上磕了磕。再抬头时,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:“全家?你爹娘、爷奶……都去?”
“都去。”
“胡闹!”
萧开明“腾”地站起来,声音拔高了:“大海,你一个人工作,怎么养活这么一大家子?九张嘴啊!城里头啥都要钱,你当是闹着玩的?”
萧大海笑了。
那笑容有点苦,可眼神很定:“开明叔,没办法。我大哥三个孩子是城市户口,回不了乡下。总不能……把我爹娘、爷奶单独撂这儿吧?”
“怎么不能?!”
萧开明嗓门更大了:“清树大爷是萧家村的祖宗!村里养着怎么了?开林哥和嫂子勤快,还能吃亏不成?”他往前一步,压低声音:“你带着媳妇孩子进城,工资够花?难不成……要动大山的抚恤金?”
这话问得直,直得像刀子。
萧大海脸上的笑容收了。
他看着萧开明,一字一顿:“开明叔,您这话……是在戳我心窝子。萧家人有骨气,我大哥大嫂的抚恤金,是留给明仁三兄妹的。我们一分都不会动。”
他顿了顿,吸了口气:
“明仁兄妹有补贴,饿不着。我只需要养活明礼三兄弟。这两年苦点,明年明义考中专,后年明礼考,学校有补贴,家里就能缓过来。”
萧开明不说话了。
他盯着萧大海看了好一会儿,脸上的厉色慢慢褪去。作为萧家族长,“吃绝户”这三个字,是他最忌讳的。萧大海这番话,把底子亮得干干净净。
老汉脸色缓了下来,可眉头还皱着:
“那也不用……都进城吧?”
萧大海把萧明礼兄弟的话,原原本本说了一遍——院里那些人怎么欺负孤儿,怎么算计工位,怎么连口吃的都要抢。
萧开明的脸,一点一点冷下来。
冷得像腊月的冰。
“早就知道四九城不好活……”他声音发沉,“没想到里头……脏成这样。”
他转身进屋,从抽屉里拿出介绍信,一笔一划地写。写完,盖了章,递过去的时候,手很用力:
“记住。不管你们走到哪儿,这儿都是你们的根。城里人要是敢呲牙——”老汉眼睛里迸出光,“给大队打电话。萧家人到了哪儿,也不能让外人欺负。”
萧大海接过介绍信,攥得很紧。
“族长,您放心。”他说,“萧家人不会忘本。以后村里有啥难事,记得叫我们。”
“行。”萧开明拍了拍他肩膀,“走的时候,让大理赶驴车,大河赶牛车,送你们进城。”
***
萧大海回到家时,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。
堂大伯萧开华——萧清树哥哥的儿子,今年六十一了。他身后站着萧开俊、萧开柱、萧开旭几个堂兄弟,都是快六十的人。
萧开林正陪着说话,脸上堆着笑。
“开林。”萧开华先开口,声音洪亮,“听说你们全家要进城?好端端的,进城干嘛?”
“大哥。”萧开林苦笑,“大山不在了,我们得去城里……给明仁三兄妹撑腰。不去不行。”
“那也不用让小叔跟着去吧?”
萧开林笑得更苦了:“大哥,我爹啥性格……您不知道吗?听说进城,他比我都急。”
这话一说,几个老兄弟全笑了。
萧清树年轻时那点“光辉事迹”,他们太清楚了——成天往外跑,京城里混过,队伍里待过,最后啥也没混出来,灰溜溜回村当了“老太爷”。
萧开华笑完,正了正神色:
“开林,老话说得好——京城居,大不易。啥啥都要钱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一层层打开,里头是五张皱巴巴的十块钱,“以后要是城里过不下去了,早点回来。咱们这些当哥的……不会看着不管。”
萧开俊几人也跟着掏钱。
萧开林慌了,赶紧摆手:“大哥、二哥、三哥、四哥!这钱我不能要!你们一家老小要养活,哪来的闲钱?”
五十块。
乡下人一年到头,也不一定能攒下这个数。
萧开华也不恼,只是把布包往前一递:“不要?行啊。我回头就给嫁出去的大姐、二妹、三妹……送信。说开林小弟进城,连哥哥们的心意都不要。”他咧嘴笑了,笑得有点“贱”:“我不信……你能拒绝她们。”
萧开林脸都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