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口本摊在桌上，纸页泛黄，印着红色公章。
萧大海的声音在屋里响着，很稳：“爷奶，爹娘，这是新的户口本。咱们和明仁三兄妹……是分开的。只是把户口，都落在了西跨院。”
萧明义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。
萧明礼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。
萧开林拿起户口本，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。老汉不识字，可那上面“萧开林”三个字，他还是认得的。看了半晌，他点点头：
“分开……是对的。”
他把本子放下，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：
“西跨院是大山夫妇的。以后……是明仁三兄妹的。明礼他们仨——”他看向三个小孙子，“以后要娶媳妇，得靠他们自己。咱们萧家……不能占这个便宜。”
萧明礼这时候站了起来。
少年人站得笔直，声音清亮：
“太爷太奶，爷奶，爹娘——我代表明智和明信，表个态。”
他顿了顿，一字一句：
“以后，我们会努力考中专，自己找工作，自己找房子，自己娶媳妇。”
萧明信立刻跟着站起来，小胸脯挺得老高，用力点头——那模样，像在宣誓。
萧明智苦着脸，看看三哥，又看看小弟。最后不情不愿地站起来，也点了下头。
萧大海眼睛一瞪：
“老四！你是不愿意，还是不行？！”
萧明智一哆嗦。
他爹打人可疼。赶紧扯着嗓子喊：“爹！您看错了！我当然愿意！萧家人……更不能说不行！”
萧大海这才满意，点了点头。
萧清树看着这五个重孙——还有一个被周艳抱在怀里的萧明慧——捋着胡子，眼睛笑得眯成缝：
“都是我的好孙孙。”老太爷声音里透着得意，“现在是新社会，不比从前了。只有好好读书……才有机会走南闯北，见世面。”
孙小兰“啪”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。
“老东西！”老太太气不打一处来，“你到底会不会说话？整天就知道‘走南闯北’！你想让他们也像你一样，丢下老婆孩子不管不顾？！”
“松手……哎呦，松手！”
萧清树歪着脑袋，耳朵被揪得发红，赶紧改口：
“我的意思是——只有努力学习，才有机会遇到像他们太奶奶一样，漂亮美丽、端庄大方、勤俭持家……的好媳妇！”
孙小兰嘴角翘了翘，松开手：
“你这辈子，就剩一张嘴了。”
屋里其他人早就转过头，憋着笑，耳朵却竖得老高——老两口的斗嘴，比戏文还精彩。
萧清树揉着发红的耳朵，小声嘟囔：
“媳妇，我都这把年纪了……你好歹给我留点面子。”
“你不乱教孩子，我就给你留面子。”
萧清树不说话了。他轻轻拍着孙小兰的后背，动作很缓，像在哄小孩：
“媳妇，别生气……气大伤身。”
他握住孙小兰的手——那双手枯瘦，皮肤松了，可握得很紧：
“我还要陪着你……一起慢慢变老呢。”
孙小兰脸一红，啐了一口：
“老不正经！”
桌子对面，陈翠屏悄没声息地把手伸到萧开林腰后，两根手指捏住一块软肉，用力一拧——
“嘶——！”
萧开林倒抽一口凉气，差点蹦起来：
“放手！赶紧放手！”他一边拍桌子一边低吼，“老婆子！你发什么疯？！”
陈翠屏转过身，眼睛一瞪：
“你怎么一点没学到你爹的本事？”
萧开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，老实巴交地说：
“我爹整天不着家……我就是想学，也没机会啊。”
“你真是个榆木脑袋！”
陈翠屏翻了个白眼。
萧开林愣了愣，忽然嘿嘿笑了：
“榆木脑袋……没关系。只要我媳妇有脑子就行。”
“德行！”
周艳坐在旁边，眼神温柔地看着萧大海。
她丈夫不像爷爷那样，会说情话。可萧大海有他的方式——天冷给她捂脚，累了给她捶背，挣了钱一分不少交到她手里。
这就够了。
这屋……是待不下去了。
萧明礼和萧明义对视一眼，默契地拉起萧明信和萧明慧，扭头就往外跑。后知后觉的萧明仁和萧明智，也跟着蹿了出去。
***
院子里，月亮已经爬上来了。
秋夜的凉意透过窗缝，丝丝缕缕地钻。几个孩子站在院子里，长长舒了口气——屋里那齁甜齁甜的气氛，实在齁得慌。
“明礼。”
萧明义先开口：“下个月开学，我就上初二了。你该上初一了吧？”
“对。”萧明礼点头，“我上初一，明智上三年级。明信……得明年才能上学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正在院子里转圈的萧明智：
“我不担心明信——他是咱家最聪明的。反而是明智……”萧明礼笑了，笑得有点“坏”，“这小子聪明是聪明，就是心思不用在正道上。我觉得……有必要给他上上强度。”
正在转圈的萧明智，忽然感觉后背一凉。
他猛地转身，正好对上二哥、三哥投来的视线——那眼神，像在看一块待宰的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