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虎山因新收的这位关门弟子而掀起的滔天巨浪,张太初本人一无所知。
他只是个孩子,一个刚刚被允许不必再擦石狮子的孩子。
当夜幕彻底笼罩了群山,喧嚣与震撼都沉淀于山门之外后,张太初才被正式领入了后山,那片属于天师一脉真正的核心居所。
他换上了一身特制的白色内门道袍。
道袍以千年冰蚕丝混杂着某种不知名的坚韧纤维织就,水火不侵,触手温润。这种法衣本是为内门弟子行走天下时护身所用,自带一股灵气,能涤荡尘埃,聚拢灵机。
可这身飘逸的道袍,穿在张太初身上,却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。
没有仙风道骨,没有灵动出尘。
衣袂垂落,笔直得没有一丝褶皱,仿佛挂在铁架之上。他走动时,道袍下摆本该随风而动,此刻却只是随着他沉重的步伐,僵硬地小幅度摆动着。
那不是一个人穿上了一件衣服。
那是一个沉重至极的核心,强行套上了一层名为“道袍”的皮囊。
静室内,檀香袅袅,沁人心脾。
老天师盘坐于主位的蒲团上,面前的矮几上,紫砂茶壶正逸散着氤氲的热气。他看着面前那个一板一眼,正一丝不苟地行着拜师大礼的小徒弟,眼神复杂,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寻常弟子穿上这身道袍,是锦上添花,更显飘逸灵动。
这孩子穿上去,却像是一个刚刚出土、披上了白布的兵马俑,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与“轻灵”二字截然相反的厚重与沉凝。
“太初,坐下吧。”
老天师的声音平和,带着一丝不易察chiffres的疲惫,似乎白天的宣告也耗费了他不少心神。
他指了指对面的那个蒲团。
“今日,为师传你修行正理。”
“是,师父。”
张太初应了一声,迈步走到蒲团前,以一种极其标准的姿势,缓缓坐下。
他的动作不快,甚至可以说有些慢。
然而,就在他屁股接触到蒲团的一瞬间。
“噗……”
一声轻微却清晰的闷响在静室内响起。
那个由特殊蔺草编织,内部填充了高密度灵棉,专门加厚加固过的蒲团,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瞬间塌陷下去了一大半,中心位置深深地凹陷下去,仿佛被一块无形的巨石给死死压住。
老天师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,眼角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。
他默默地将茶杯放回桌上,决定装作什么都没看见。
“咳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,神色恢复威严,沉声道:“修行之始,在于聚炁。天地有炁,人身亦有炁。所谓修行,便是引天地之炁入体,与自身本源之炁相合,炼化为己用。”
“炁如风,无形无相;炁如云,聚散无常。需得引导其在经脉之中循环往复,周流不息,最终达到圆润如一的境界。”
老天师的每一个字,都蕴含着道韵,足以让任何初入门的弟子茅塞顿开。
“来,给师父展示一下,你体内的炁,如今是怎么运转的。”
张太初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他闭上双眼,整个人的气息瞬间一变。
如果说方才他是一个沉重的石墩,那么此刻,他就是一座正在被点火启动的巨大熔炉。
静室之内,本该是针落可闻。
可老天师的耳中,却突兀地响起了一阵沉闷的轰鸣。
轰隆隆……轰隆隆……
那声音低沉,压抑,充满了力量感。
它不像是活人的心跳,太过沉重。
也不像是修行者的呼吸吐纳,太过狂暴。
那声音,更像是某个庞大的重型工业机械,在被人强行开启后,正以最大功率全速运转。又或者,是一条奔腾的大河之内,被灌满了沉重粘稠的水银,正在疯狂冲刷着河道两岸!
老天师心中陡然一惊。
他不再犹豫,身体微微前倾,并起食指与中指,指尖萦绕着一缕凝练到极致的金色光华,精准无比地搭在了张太初小小的手腕脉门之上。
那一缕代表着天师府正统金光咒最高成就的精纯炁体,顺着他的指尖,探入了张太初的体内。
不看不知道。
这一缕金光探入的瞬间,老天师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随即,一股难以置信的骇然神色,浮现在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。即便以他冠绝天下的定力,也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,惊得从蒲团上跳起来。
他的神识跟随着那一缕金光,“看”到了张太初体内的景象。